第七日清晨,春桃送来一套新衣。
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比之前那几件青布衣裳好上许多,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出入静轩居的腰牌。
“小姐吩咐,姑爷今日起可在府内走动。”春桃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只是外院和前厅若无召唤,还请莫要擅入。”
林默接过腰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牌面刻着一个“慕”字,背后是小小的“静轩”二字。
终于能出去了。
他换上新衣,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镜中人比初来时气色好了些,只是眼神深处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那是两个灵魂尚未完全融合的痕迹。
辰时的阳光很好,将军府的花园里已有仆役在洒扫。林默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看似随意,实则默默记着路径。慈安院在东侧,栖凤阁在西侧,正厅在前院,库房和账房在东北角……这些信息都是这几天从陈伯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传来淡淡的药香。林默抬头,看见一道月洞门,门额上写着“慈安院”三个字。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心脏骤然一缩。
那感觉比上次更强烈,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口,用力挤压。呼吸瞬间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林默踉跄一步扶住假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三十秒——他几乎是数着心跳熬过来的。
等那阵心悸终于退去,林默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慈安院里,有致命的危险正在发生。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推开月洞门冲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几株老梅树,一池残荷,石桌石凳摆得齐整。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她面容枯槁,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
榻边站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蜜饯。药碗已经递到老夫人唇边。
“等等!”林默脱口而出。
屋里三人都是一惊。端药的侍女手一抖,险些把药洒了。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药里有毒,那太可疑了。电光石火间,他脚步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啪!”
药碗被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瓷片四溅。
“放肆!”捧蜜饯的侍女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莽撞之徒,竟敢惊扰老夫人!”
林默顺势单膝跪地,喘着气说:“晚辈林默,给老夫人请安。方才在门外脚下滑了一下,冲撞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无措。
榻上的老夫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林默……你就是云凰招的那个女婿?”
“是。”
“抬起头来。”
林默依言抬头。老夫人打量着他,目光说不上温和,却也并非全然冷漠:“听说你前几日被人下了毒?”
“托老夫人的福,侥幸无恙。”
“今日又来我这里‘侥幸’?”老夫人话里有话。
端药的侍女已经蹲下身收拾碎片,另一个侍女——看打扮应是贴身侍婢——冷着脸道:“老夫人该用药了。姑爷若无要事,还请先回吧,奴婢这就让厨房再煎一碗来。”
“青鸾。”老夫人叫住她,“先把地上的药渣收一些,让白芷看看。”
名叫青鸾的侍女一愣:“老夫人是怀疑……”
“小心无大错。”老夫人咳嗽了两声,“云凰前几日才遭了暗算,难保有人把主意打到我这个老太婆身上。”
青鸾神色一凛,立刻取来干净瓷片,小心地刮起地上的药渣,用帕子包好匆匆出去了。
屋里剩下林默和老夫人,还有那个收拾碎片的侍女。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林默谢过,规规矩矩矩坐下。他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能穿透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
约莫一刻钟后,青鸾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提着药箱,神色平静。
“白芷姑娘,如何?”老夫人问。
白芷打开帕子,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少许,在指尖搓开细看。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药里多了一味红枯藤。”她声音清冷,“此物性烈,单用无毒,但与老夫人日常服用的‘养心汤’里的三味药相克。若连服三日,会致心脉渐衰,状似年老体虚之症,寻常大夫难以察觉。”
屋里瞬间死寂。
侍女的脸色唰地白了。老夫人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好手段。”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沉的寒意,“这是要让我这个老太婆‘自然’病死啊。”
青鸾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失职!请老夫人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老夫人摆了摆手,“去查。今日这碗药,从抓药、煎药到送来,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不漏地查。”
“是!”青鸾咬牙应声,起身时狠狠瞪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白芷收拾好药箱,临走前看了林默一眼,微微颔首:“姑爷今日之举,救了老夫人一命。”
等众人都退下,老夫人对林默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林默走近榻边。老夫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却很有力。
“你今日来慈安院,原本是打算做什么?”她问。
林默实话实说:“只是随意走走,路过院外。”
“那为何突然冲进来?”
“这……”林默顿了顿,“晚辈也不知。只是一瞬间心慌得厉害,觉得若不来,会后悔终生。”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那种心悸的预感,假的是这预感被包装成了某种“孝心”或“直觉”。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看穿了什么。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是天意。”她松开手,从枕边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林默手里,“这玉佩跟了我四十年,今日给你,算是谢礼。”
玉佩触手温润,雕着如意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林默连忙推辞。
“拿着。”老夫人不容置疑,“在这府里,多个护身的东西总是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云凰那边,你需亲自去说。她若问起,就说是我硬塞给你的。”
林默明白了。这玉佩既是谢礼,也是一道护身符,但更是一种试探——试探慕云凰对他的态度。
他郑重收下玉佩:“谢老夫人赏赐。”
从慈安院出来时,已是巳时初刻。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香弥漫。林默沿着来路往回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路过一片竹林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林默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预警的那种心悸,而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他没有回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回到静轩居,关上院门,才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账册被他从床底翻出来。炭笔在第二页写下:
“七月初七,辰时,心悸三十息,慈安院,药毒。”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赠玉佩,疑试探。”
慈安院的院墙外,竹林深处。
灰衣仆役蹲在假山后,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信鸽,将写好的纸条塞进竹管,抬手放飞。
鸽子扑棱棱飞过屋檐,消失在将军府的高墙之外。
灰衣人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阴影中。他腰间挂着的木牌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牌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那是二房管事的标识。
但他没有往二房的院子去,反而绕了个弯,走向府中一处偏僻的角门。那里有个驼背的老花匠正在修剪枝叶,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地问:“失手了?”
“那赘婿坏了事。”灰衣人压低声音,“他冲进来打翻了药碗。”
老花匠修剪枝叶的手顿了顿:“巧合?”
“看着像。说是脚滑摔倒。”
“脚滑……”老花匠嗤笑一声,“这么巧,就滑进了慈安院,还正好打翻了药碗?”
灰衣人沉默。
“继续盯着。”老花匠剪下一截枯枝,“老夫人那边暂时动不得了。但这赘婿……既然他这么喜欢‘巧合’,那就看看他能巧合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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