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事,林默是在第三日午后去找慕云凰的。
这三天里,将军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老夫人院里换了两个煎药的丫鬟,一个洒扫的婆子,据说都被打发去了庄子上。二房的管事李荣“突发急病”,回乡下养病去了。三爷来慈安院探了一次病,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匆匆离开,脸色不太好看。
林默的月例果然涨到了二十两。送银子来的不是春桃,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管事,态度恭敬了许多,还带来一块藏书阁的通行木牌。
“将军说,姑爷若是闷了,可以去藏书阁看看书。只是军机文书都在三楼,有侍卫把守,姑爷莫要上去就好。”
林默收了木牌,道了谢。
他确实需要去藏书阁。穿越至今十二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零碎的信息片段。大燕的律法、朝堂格局、世家关系——这些知识关乎生死。
藏书阁在前院东侧,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象庄严,门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慕家先祖亲笔所题。
出示木牌后,管事引他入内。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杂学地理,三楼楼梯口守着两名带刀侍卫,果然不得上去。
林默在二楼找了本《大燕律例疏议》,在临窗的桌前坐下。阳光透过窗纸,在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谋逆、下毒、刺杀等罪的量刑,以及各品级官员的权限划分。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合上书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心脏被羽毛轻轻扫过,持续时间不超过三息。
但林默瞬间警觉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二楼此时只有他一人,书架林立,光影静谧。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远处隐约传来洒扫的声响。一切如常。
可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清晰。
林默站起身,将书放回原处,然后慢步走向楼梯。经过一排高大的书架时,心悸的感觉骤然加剧——就是这里。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径直下了楼。
管事正在门口打盹,见林默出来,忙起身:“姑爷这就要走?”
“忽然有些乏了,明日再来。”林默笑了笑,踏出门槛。
就在他走出十步开外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林默猛然回头。
只见二楼那排书架所在的位置,木屑灰尘簌簌而下,整面墙的书架轰然倒塌,书籍散落一地。如果他刚才还站在那里,此刻恐怕已被埋在下面。
管事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查看。林默站在门外,手心渗出冷汗。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很快,侍卫赶到了。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自称赵铁,是慕云凰的亲卫队长。他仔细检查了倒塌的书架,又蹲下身查看断裂的支柱。
“被锯过。”赵铁站起身,脸色阴沉,“锯了七成,留三成支撑。只要稍有震动就会倒。”
他看向林默:“姑爷刚才在二楼?”
“是。”
“可曾碰过那排书架?”
“不曾。我在窗边看书,觉得乏了便下来,刚出门就听到响声。”
赵铁盯着他看了几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他抱拳道:“请姑爷随我去前厅一趟。将军要见您。”
终于要见面了。
林默跟在赵铁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将军府很大,比他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移步换景。可这份繁华下,却处处是杀机。
前厅是待客的正厅,陈设庄重却不奢华。正中悬着匾额,上书“忠勇传家”四个大字,笔力如刀,应是慕云凰的手笔。
林默在厅中等了约一盏茶时间。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很轻,却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间隙里。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转了出来。
慕云凰。
这是林默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红衣依旧,只是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容貌比远看时更加明艳,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像冬日的寒潭,看不出情绪。
她走到主位坐下,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威仪。
“坐。”她说。
林默依言在客座坐下。赵铁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如炬。
“藏书阁的事,赵铁已经报给我了。”慕云凰开门见山,“书架支柱被人锯过,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默点头:“应该是。”
“应该?”慕云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两次了。一次下毒,一次书架。你每次都能‘恰好’躲过。”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默迎上她的视线:“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运气?”慕云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我从不信运气。战场上,运气好的人通常死得更快——因为他们会放松警惕。”
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忽然显得刺耳。
“老夫人赏你的玉佩,带了吗?”慕云凰忽然转了话题。
林默从怀中取出玉佩,双手递上。慕云凰接过,指尖在玉佩上摩挲片刻,又递还给他。
“既然是祖母给你的,就收好。”她说,“但林默,我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将军请讲。”
“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这一点不会变。只要你在将军府一天,我就会保你平安。但相应的——”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你也要守将军府的规矩。安分待着,别自作聪明,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别去不该去的地方。明白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林默听出了一丝潜台词:她怀疑他,却也暂时需要他。
“明白。”他平静回答。
慕云凰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她重新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从明日起,你出入需两名侍卫陪同。月例照旧,藏书阁也可去,但三楼不得上。府内账册、军务文书,一概不许碰。若有违逆……”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晚辈谨记。”林默起身行礼。
慕云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林默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慕云凰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侧脸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腰侧,那枚悬挂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林默看清了,玉佩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确实存在。
离开前厅,赵铁亲自送林默回静轩居。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院门时,赵铁忽然开口:“姑爷。”
林默停步回头。
“将军的话,是为您好。”这个黑脸汉子难得语气和缓了些,“府里最近不太安全,您安分些,少走动,对谁都好。”
这话里有话。
林默点头:“多谢赵统领提点。”
回到静轩居,春桃已经等在院里。她今日格外恭敬,不仅端来了茶点,还主动问林默是否需要添置衣物用品。
“不必了,现在这样挺好。”林默婉拒。
等春桃退下,他关上房门,从床底翻出账册。炭笔在第三页写下:
“七月十二,未时,心悸三息,藏书阁,书架。”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初见慕。警告。玉佩有裂。”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收起账册,而是盯着前两页的记录看了一会儿。三次预警,第一次是致命危险,第二次也是致命危险,第三次是重伤风险。心悸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似乎与危险程度成正比。
而预警的范围……
他走到窗边,看向三十步外的院墙。没有心悸感。又看向更远处的树梢,依然没有。
目前看来,预警范围大约在三十步内。但这只是猜测,需要更多验证。
窗外暮色渐起,栖凤阁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巍峨。林默想起慕云凰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起她腰间那道玉佩的裂痕。
“安分待着,别自作聪明。”
他轻轻重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将军府里,安分守己,或许才是最大的自作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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