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点击的触感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屏幕上的黑色图标瞬间活了。
那些银色纹路猛地向内收缩,像被黑洞吸入,整个图标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白点,白点在屏幕**停滞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白光。
沈渊下意识闭眼,视网膜残留着灼烧般的亮斑。他听见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嗡鸣,像是老式收音机在调频,夹杂着细微的、断续的人声呢喃,听不真切。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秒。
当他重新睁开眼,屏幕上的直播软件、桌面图标、甚至系统任务栏,全都消失了。
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不是关机的黑,而是有质感、有深度的黑,像站在无星无月的旷野深夜,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黑暗吸走了些。机箱风扇的嗡鸣也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鼓里咚咚敲打。
然后,黑暗里,渐渐浮出一点光。
那是一行微微发亮的白色小字,悬在视野正**,像漂浮在虚空里:
【神经连接校准中……】
【检测到测试员:ORPHEUS-013】
【生物特征验证通过】
【认知基线扫描完毕】
【载入倒计时:5】
数字开始跳动。
沈渊感觉后颈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麻,像是静电爬过。他抬手想摸,手指却穿过了那片悬空的光字,触到的只有空气。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黑暗被粗暴地撕裂。
不是画面切换,而是整个感知被硬生生拽进了另一个空间——
霉味。
灰尘混着陈旧木料和廉价油漆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空气黏稠湿冷,带着地下室的阴凉。
沈渊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不是“发现”,是“存在”。他没有低头看的动作,却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双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穿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旧运动鞋。他能感觉到鞋底硌到的小石子,能感觉到牛仔裤布料摩擦大腿皮肤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T恤领口有些松垮,左边袖口有一处他总忘记缝的脱线。
太真了。
不是VR眼镜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真,而是每寸皮肤、每根神经都在告诉他:你就在这里。
他抬起手。
手在眼前,掌纹清晰,指甲边缘有他习惯性咬出的细微缺口。他握拳,松开,指节活动的感觉分毫不差。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虎口——尖锐的疼。
疼痛也是真的。
走廊很窄,两侧墙壁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暗绿色墙漆,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头顶是裸露的管道,缠着厚厚的蛛网,几盏老式防爆灯嵌在天花板铁格栅里,发出昏黄、不稳定、偶尔噼啪闪烁的光。灯光下,灰尘在缓慢浮动。
地面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断裂的木条、踩瘪的易拉罐、揉成团的泛黄稿纸,还有几卷褪色到看不清画面的电影胶片,像蛇一样蜷在角落。
走廊向前延伸,大概二十米后向左拐弯。拐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脏兮兮的海报。
海报上是部老恐怖电影的剧照,一个穿着白裙、长发遮脸的女人站在井边,下面用猩红褪成褐色的字体写着:《午夜凶铃·制片厂特别纪念版》。海报边缘卷曲破损,被透明胶带胡乱粘在墙上,胶带也已经发黄起皱。
沈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霉味和灰尘味灌满胸腔,带着真实的颗粒感。他缓缓吐出,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灯光下氤氲开——这里温度很低,大概只有十度出头。
他迈开脚步。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狭窄走廊里回荡,有点闷,带着空旷的回音。脚步声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至少他能控制这具身体。
他朝那张海报走去,目光扫过两侧墙壁。
墙上除了剥落的漆皮,还有一些用喷漆或马克笔涂鸦的痕迹,大多模糊不清。有一处用红色喷漆喷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另一处写着一行小字:“第三棚闹鬼,别去。”字迹稚嫩,像是哪个跑龙套的小孩子恶作剧。
走近海报,沈渊才看清海报下方,贴着一张相对干净许多的A4纸。
纸上打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纸张边缘平整,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纸上没有灰尘,像是刚刚贴上。
他站定,目光落在纸上。
《午夜片场拍摄守则》
1.拍摄期间,请时刻确认自己的“角色”。
2.导演喊“卡”之前,必须保持在戏中状态。
3.不要与没有台词的“临时演员”对视。
4.若听到场记板声音但未看到场记,请闭眼数到十。
5.凌晨3点33分,必须前往3号摄影棚观看“每日样片”。
守则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稍显潦草的备注:
“遵守规则,完成拍摄,即可离开。”
沈渊将五条规则默念了两遍。
每条都简单,甚至有些含糊。“角色”是什么?“戏中状态”怎么界定?“临时演员”如何识别?场记板声音的频率?“必须前往”意味着不去会有后果?
备注里的“离开”,是离开这个片场,还是离开这个游戏?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
走廊寂静,只有远处管道偶尔滴水的嘀嗒声,和头顶灯泡电流的嘶嘶轻响。灯光闪烁了一下,阴影随着光暗猛地一涨一缩,墙上的鬼脸涂鸦似乎扭曲了一瞬。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新手引导,没有NPC出现。
只有他,这条走廊,和这张写着规则的纸。
沈渊伸出手,指尖触碰那张A4纸。
触感光滑微凉,是普通打印纸的质感。他试着想把它揭下来,纸张边缘却死死粘在墙上,纹丝不动。他又用指甲去抠边缘的透明胶带,胶带也粘得异常牢固,像是和墙壁长在了一起。
规则无法被破坏或带走。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那五条上。
“角色”……他现在是什么角色?测试员?玩家?还是别的什么?游戏没有赋予他明确身份,第一条规则却要求他“确认”。
沈渊想了想,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旧运动鞋,牛仔裤,灰色T恤——和他现实中的穿着完全一致。他摸了摸裤兜,左边是空的,右边……触到一个长方形硬物。
他掏出来。
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银色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掉漆露出底下的塑料。是他高中时用的那款,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翻开手机。
屏幕亮起,蓝底白字的简陋界面,信号格是空的。屏幕上只有几个基础图标:电话、短信、通讯录、相机,还有一个额外的、没有标注的红色图标,像个简易的放映机图案。
他点开通讯录。
空的。
短信收件箱:一条未读。
发件人显示“系统”,时间就是刚刚。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的角色:探寻者。你的戏:活着走出片场。】
探寻者。活着。
沈渊合上手机,塞回裤兜。这身份模糊得近乎废话,但至少算是对第一条规则的回应。
他继续向前走,拐过那个贴着海报的弯。
拐弯后,走廊变宽了些,两侧开始出现门。门都是厚重的木质,漆成暗红色,大部分紧闭,门牌号锈蚀脱落,看不清数字。有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堆积的道具箱和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式的厚重金属门,门上有个小窗,玻璃脏污,透出里面更昏暗的光。
沈渊没有贸然进去。
他在距离金属门几米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
但他总感觉,那扇半掩的门里,那堆蒙着白布的家具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布料和黑暗,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第三条规则:不要与没有台词的“临时演员”对视。
临时演员……在哪里?
他目光扫过走廊每个角落。阴影、杂物、管道、门缝……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灯光又闪烁了一下,这次熄灭了一秒多,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在黑暗降临又褪去的间隙里,沈渊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那扇半掩的门内,白布覆盖的家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像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光影变化造成的错觉。
灯光恢复稳定。
门内依旧黑暗寂静。
沈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心有点潮,不是因为热,而是这地方阴冷的湿气,和心底那丝被勾起的、冰凉的警兆。
他慢慢抬起左手,做出看手表的动作——虽然手腕上并没有表。
然后,他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在空旷走廊里产生回音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灯光不太稳,这场景氛围倒是到位了。”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不过‘临时演员’还没就位吗?场记呢?导演又在哪儿?”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形成细微的混响。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话语声,显得这地方愈发空寂诡异。
他走到金属门前,透过脏污的小窗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挑高起码七八米,棚顶纵横着钢架和轨道,悬挂着几盏大型聚光灯,此刻都暗着。棚内堆着更多杂物:搭建到一半的室内布景、散落的泡沫假山、成捆的电线、还有几台盖着防尘布的摄影机。
摄影棚深处,隐约能看到另一扇门,似乎是出口。
但沈渊的目光,被棚内正**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摆着一张导演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褪色的牛仔外套。椅子旁边,立着一个简易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亮着,显示着黑白雪花。
显示器旁边,是一个木质场记板,黑白色,上面用粉笔写着:“Scene1,Take1”。
场记板旁边,倒着一支粉笔。
一切都很静,像一幅定格了多年的画面。
沈渊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他正要推开。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木质敲击的响声,从他身后传来。
是场记板合拢的声音。
沈渊的后颈,汗毛悄无声息地竖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
第三条规则:不要与没有台词的“临时演员”对视。
那声音来自他身后,走廊拐角的方向。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丝丝缕缕渗进来。
寂静重新包裹住他。
几秒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昏黄的灯,斑驳的墙,散落的杂物,远处半掩的门。
但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走廊**,穿着脏兮兮的、像是民国时期的粗布短褂,背影佝偻。一动不动。
没有脸。
或者说,沈渊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但那个人转过来的那一侧脸颊边缘,是一片平滑的、没有五官的空白,像是用橡皮擦掉了铅笔素描的脸。
临时演员。
没有台词。
沈渊的视线,停在那片空白上。
然后,他看见,那片空白的“脸颊”边缘,极其缓慢地,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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