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侧脸在转动。
非常慢。慢到沈渊能看清那灰白色皮肤上细微的纹理,像风干的石膏。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是一片平滑的、微微隆起的弧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转动的角度大概到了十五度。
沈渊的呼吸放得很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空白上,但刻意让焦点稍微涣散,没有真正“聚焦”于任何一个点。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对视”——规则说的是“不要对视”,可对方根本没有眼睛。
他维持着那个转身到一半的姿势,手还搭在金属门把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空白的脸颊继续转动。
二十度。
二十五度。
沈渊的脑子在飞快运转。第三条规则:“不要与没有台词的‘临时演员’对视”。关键词是“没有台词”和“对视”。现在这个“演员”显然没有台词,因为它没有嘴。那么问题在于,没有眼睛的物体,如何实现“对视”?
是视觉焦点的交汇?还是只要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就算?
如果是后者,他已经违规了。因为从转身看见它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片空白。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突然的袭击,没有规则的惩罚,什么都没有。那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背影依旧佝偻地站着,侧脸以恒定、缓慢的速度继续转向他。
三十度。
现在,那片空白几乎正对着他了。如果那是一张正常的脸,此刻沈渊应该能看到它的眼睛、鼻梁和一半的嘴唇。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微微反光的平面。
沈渊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其他可能性。
也许“对视”需要双方都有“看”这个动作。对方没有眼睛,无法“看”,所以单方面的注视不构成“对视”。
或者,规则里的“对视”有更特殊的定义——比如,必须看到对方的“眼睛”,或者必须进行某种目光的“确认”。
又或者,这个“演员”现在并不处于“可以被对视”的状态?它在转身,但转身的过程不算“正式就位”?
就在他思考的这几秒里,那片空白的脸颊已经转过了四十五度。
然后,停下了。
它停在一个微妙的角度——既不是完全背对,也不是完全侧对,更不是正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像是……在等待什么。
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灯泡电流嘶嘶的轻响,和远处管道滴水那规律得令人心焦的嘀嗒声。
沈渊的手指在金属门把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嗒”一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那个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而是肩膀极其轻微地耸了耸,像是某种僵硬的、不自然的抽搐。
沈渊慢慢地将目光从它脸上移开,转向它旁边的墙壁,那片斑驳脱落的绿漆。他用余光注意着它的动静。
没有反应。
他又将目光移到地面上,看着它脚上那双破旧的、沾满泥渍的黑布鞋。布鞋的脚尖朝着他的方向。
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只要不聚焦于那片空白的“脸”,似乎就不会触发什么。
但规则不止这一条。
沈渊想起第一条:“拍摄期间,请时刻确认自己的‘角色’”。
他的角色是“探寻者”。任务是“活着走出片场”。
那么现在,他应该做什么?继续推开这扇金属门,进入摄影棚?还是留在这里,和这个无脸的“临时演员”对峙?
他的目光又飘回那张A4纸的方向,虽然拐过弯后已经看不见了,但五条规则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第四条:“若听到场记板声音但未看到场记,请闭眼数到十。”
刚才那声“咔哒”,无疑是场记板合拢的声音。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场记”——没有拿着场记板的人,甚至没有看到场记板本身,只听到了声音。
那么,他应该闭眼数到十。
沈渊的眼皮微微垂下。闭眼,在这个地方,面对一个不知道会做什么的无脸怪物,风险太大了。但规则明确要求“闭眼数到十”。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放大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远处滴水声,听到头顶电流声,也听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从他前方传来。
那个“演员”在动。
沈渊没有睁眼。他开始在心里默数,速度保持平稳。
“一。”
布料摩擦声停了。
“二。”
有很轻的、像是脚底蹭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三。”
那声音靠近了一点。
“四。”
更近了。沈渊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一种阴冷的、带着陈腐灰尘气息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脸。
“五。”
气流更明显了。那个东西,就在他面前,很近。
“六。”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旧报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七。”
气味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八。”
沈渊的脊背绷紧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如果这时候有什么东西碰到他——
“九。”
什么都没有发生。气味和气流都停留在那个距离。
“十。”
沈渊睁开了眼睛。
那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演员”,就站在他面前,不足半米。
依旧是背对着他。依旧是那个佝偻的背影。
但它转过了身——准确说,是整个身体转了过来,而那张空白的脸,依旧保持着四十五度的侧角,没有完全正对他。
仿佛它转动的只是身体,而不是头部。
这种不协调感让沈渊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就像一个关节错位的人偶,被强行扭成了奇怪的姿势。
他和它之间,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
沈渊能看清它短褂上每一处污渍和磨损,能看到它脖子上粗糙的、像是劣质橡胶的皮肤纹理,甚至能看清它耳朵的轮廓——那耳朵倒是正常的,有耳廓和耳垂,只是颜色和脸上的空白一样,灰白无光。
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拙劣的雕塑。
沈渊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演员”没有反应。
他又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还是没有反应。
沈渊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双黑布鞋上。鞋尖依旧朝着他的方向。刚才他闭眼数数时听到的摩擦声,应该就是这双鞋移动的声音。它确实靠近了,但在他数到十、睁开眼睛的瞬间,停在了那里。
规则第四条,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呢?
他的目光越过这个静止的“演员”,看向它身后。走廊拐角那边,是来时的路,贴着海报和规则的那段。前方,是这扇金属门和里面的摄影棚。两侧,是紧闭或半掩的房门。
他需要做出选择。
沈渊想起了第五条规则:“凌晨3点33分,必须前往3号摄影棚观看‘每日样片’。”
他掏出那部老式翻盖手机,翻开。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3:27。
还有六分钟。
3号摄影棚在哪里?规则没写。这片场肯定不止一个摄影棚,他需要找到标着“3”的那个。
他必须行动了。
沈渊再次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静止的“演员”,然后,他侧过身,贴着墙壁,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向金属门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一直锁定在“演员”身上,但避免聚焦于那片空白的脸。
一步。
两步。
“演员”没有动。
三步。
四步。
他已经挪到了金属门的旁边,手再次搭上了门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演员”垂在身侧的手,食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是指尖的一个颤动,微不可察。
但沈渊看到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锈蚀已久的“嘎吱——”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门内,摄影棚那昏暗空旷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是鞋底轻轻落地的声音。
沈渊没有回头,直接闪身进了摄影棚,反手将金属门在身后关上。
“砰。”
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
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喘了口气,然后立刻转身,透过门上那个脏污的小窗往外看。
走廊里,那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演员”,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这边。
但它站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这扇门了。
近了很多。
仿佛在他挪动和开门的短短几秒内,它无声地向前移动了一大截。
而现在,它又开始极其缓慢地、朝着门的方向,转动它那空白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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