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叫声在颅骨里横冲直撞。
沈渊死死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炸开的。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插进太阳穴,然后用力搅动。
眼前的电视画面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蠕动的色块。林竞的照片在色块**浮沉,那张脸上的笑容在扭曲,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超出人类下颌的极限,几乎要咧到耳根。
而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转了过来。
瞳孔漆黑,没有反光,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的沈渊。
目光接触的瞬间,啸叫声达到了顶点。
沈渊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震颤,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periphery向内侵蚀。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眼睛。
但做不到。
那双眼睛像是有磁力,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他越是想移开,视线就越是粘在那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照片在屏幕上扭曲、变形,看着林竞的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淌,又在流淌的过程中重新组合、凝聚——
组合成另一张脸。
一张他刚刚才见过的脸。
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
这一次,那张脸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形状,鼻梁的起伏,嘴唇的线条……虽然还很模糊,像是蒙着一层雾,但沈渊能认出来。
那是他自己的脸。
电视屏幕上,林竞的照片正在被“替换”。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用沈渊的面容特征,一点点覆盖掉原本的五官。眼睛的形状在调整,鼻梁的高度在变化,嘴唇的弧度在修正……
每覆盖一点,啸叫声就减弱一分。
当那张脸最终完全变成沈渊的模样时,啸叫声彻底消失了。
棚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电视机喇叭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滋滋的底噪,和屏幕上雪花重新出现时的沙沙声。
沈渊喘着气,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掌心全是冷汗,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他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又变回了灰白的雪花,刚才那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暗了下去,他按亮,时间显示:03:34。
只过去了一分钟。
样片放完了吗?规则第五条:“必须前往3号摄影棚观看‘每日样片’。”他来了,也看了。虽然看的过程不太愉快,但确实是“观看”了。
接下来呢?他可以离开了吗?
沈渊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塑料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身,看向那扇把他关进来的门。
门依旧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进任何光线,仿佛门外已经不是走廊,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拧了拧。
锁死的。
用力推,纹丝不动。用力拉,同样没反应。
他被锁在3号摄影棚里了。
沈渊退后两步,再次环视这个棚。空荡荡的水泥墙,堆在角落的破烂道具,**的电视机和椅子,头顶不亮的日光灯管。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机后面的墙上。
那里有一扇小门。
非常不起眼,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门框几乎和墙面齐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小小的挂锁,锁是开着的,只是挂在门环上。
沈渊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很冰,像是金属在低温环境里放了很久。他轻轻一拉,门开了。
门后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很矮,他必须弯腰才能进去。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也是水泥,通道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只能隐约看到通道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从某个拐角透出来的。
沈渊犹豫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内。电视机还亮着雪花,折叠椅孤零零地摆在那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口。
要么留在这里,要么进通道。
他选择了通道。
弯腰钻进窄门,通道比他想象的更逼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高度不到一米八,他必须微微低着头。墙壁蹭着他的肩膀,粗糙的水泥颗粒摩擦着衣服。
通道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他打开手机照亮。微弱的背光只能照亮前方一两步的距离。通道是直的,但远处有拐角,那点光就是从拐角后面透出来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发出闷响。
走了大概十几米,到了拐角。
他停下,探头往拐角后面看。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两三平米,像个杂物间。墙上钉着几个木架,架上堆着一些老式录像带和文件盒。地上散落着几卷胶卷,还有一些不知道用途的金属零件。
房间**,摆着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放映机,机身是金属的,漆成深绿色,上面有锈迹。机器旁边有一个**幕,屏幕亮着,显示着黑白画面。
画面里,是沈渊。
准确说,是刚才沈渊在3号摄影棚里的实时影像。
他从进门,到检查电视机,到坐下,到电视新闻开始,到啸叫声出现,到他捂住耳朵,到他盯着屏幕上面容扭曲的过程——全都被记录了下来。
画面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像是几十年前的监控录像。但画面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可见。
沈渊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感觉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监控。角度很奇怪,像是从多个方向同时拍摄,然后剪辑在一起的。有些镜头是从电视机后面拍的,有些是从天花板上俯拍的,有些甚至是从他自己背后拍的——可当时他身后明明只有墙壁。
屏幕上,画面还在继续。
播放到他起身去检查门,发现门锁死,然后发现了通道入口,弯腰钻进来……
然后画面切到了现在。
屏幕上,正是这个杂物间的实时影像。他从拐角探头,看着屏幕,屏幕里又显示着他在看屏幕——一个无限循环的嵌套画面。
沈渊移开视线,不再看屏幕。
他走到放映机旁,检查机器。机器是开着的,胶卷在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咔嗒声。胶卷穿过镜头,投射到屏幕上,形成那些画面。
他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咔嗒声停了。
胶卷停止了转动。
但屏幕上的画面并没有消失。它定格在了沈渊移开视线的那个瞬间——画面里的他侧着脸,目光看向放映机,而放映机屏幕里又嵌套着更小的他。
无限循环的定格。
沈渊盯着那定格画面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抓住胶卷,用力一扯——
胶卷断了。
断开的胶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像黑色的肠子。
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变成了雪花。
滋滋的噪声再次响起。
沈渊丢下胶卷,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杂物间。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木架。
木架上堆着的那些录像带,每一盘的标签上都写着字。
他凑近,借着手机的光看那些标签。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用的也是那种黑色记号笔。
“测试员-013-初次适配”
“测试员-013-规则响应”
“测试员-013-认知稳定性”
“测试员-013-恐惧阈值”
全是关于“测试员-013”的。
沈渊的手指拂过那些标签,灰尘簌簌落下。他拿起一盘,带壳是塑料的,很轻。他试着把它塞进放映机,但机器型号不匹配,塞不进去。
他放下录像带,看向旁边的文件盒。
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沓纸质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最上面一张是表格,标题是《认知映射基线数据记录表》。
表格里填着一些数据,字迹很工整,但很多术语他看不懂。只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013号适配度高于预期,但规则污染风险同步升高。建议加强监控。”
翻到下一页,是一份《规则植入效果评估报告》。
报告里列了几条规则,其中一条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不要与没有台词的‘临时演员’对视。”
旁边有批注:“该规则存在认知歧义,可能触发反向污染。”
沈渊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文件越来越厚,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详细。有脑电波图谱,有心率血压数据,有瞳孔反应记录……全都是关于“013号”的测试数据。
而最近的一份文件,日期就是今天。
标题是:《013号首次实境测试-午夜片场守则》。
文件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测试时间:03:00-04:00”
“测试场地:3号摄影棚及附属走廊”
“测试规则:五条基础守则(见附件)”
“监控方式:多机位同步录制(实时)”
“备注:重点观察其对规则第三条的应对。”
沈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看向这个杂物间的天花板、墙角、书架后面。
没有摄像头。
至少肉眼看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止一个方向,是多个方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他之前在走廊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密集,更无处不在。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
文件最后一页,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写在页脚空白处,字迹和之前的批注不同,更加清秀:
“如果他能意识到监控的存在,测试进入下一阶段。”
沈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对着空气,对着这个空荡荡的杂物间,对着那些看不见的摄像头,轻声说:
“我意识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放映机旁边的那个**幕,雪花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实时画面。
画面里,是沈渊现在所在的这个杂物间。角度是从天花板俯拍,能清楚地看到他站在木架前,手里拿着文件,正抬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屏幕角落,显示着一行小字:
“监控信号:实时。测试员-013,认知层级提升。”
沈渊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自己也看着他。
然后,他对着屏幕,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在看我,对吗?”
没有回答。
但屏幕上的画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摄像头后面的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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