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我把那套深灰色西装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镜子里的女人,眼底有熬夜的淡青,但亮得惊人。
九点整,我推开国启大厦厚重的玻璃门。指纹打卡机应该发出悦耳的“嘀”声,像往常一样。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又按了一次。没反应。
前台小娜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小娜,我指纹机好像……”
“林总监!”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保安队长老赵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手下,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们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紧束的战术背心,露出鼓胀的臂肌。老赵脸上没有平日的客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赵队,我的指纹……”
“不是指纹的问题。”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厅里几个匆匆路过的同事听见,“是您的问题。陈董和张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侧身,做了个不容拒绝的“请”的手势。那两个保安上前半步,无形地封住了我的去路。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什么意思?”
“去了就知道。”老赵不看我的眼睛,“别让我们难做,林总监。”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黏在我背上。我挺直脊梁,指甲掐进掌心,跟着他们走向那部通往专用楼层的电梯。电梯壁光可鉴人,映出我苍白的脸和他们沉默如铁塔的身影。
小会议室的门开着。CTO张启明坐在主位,法务部的负责人周律师坐在他旁边。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
我走进去,老赵他们留在门外,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落锁般清晰。
“坐。”张启明没抬头,手指点着那几张纸。
我没坐。“张总,周律师,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指纹失效了,保安……”
“林薇。”张启明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冰冷的玻璃珠,“上月十五号,你在哪里?”
我愣住。“燕京,封闭测试场。‘昆仑’的最终压力测试,全组人都在,有日志可查。”
“你的个人内部测试账号,也在燕京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当然,我全程在场。”
“是吗?”他推过来一张彩打图片。
上面是后台管理系统截图。我的账号ID,登录IP地址赫然是境外某个陌生城市,操作记录显示:“加密参数包-导出-完成”。时间戳:上月15日,23:47。
我的呼吸停了。
“不可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那天晚上测试到凌晨三点,所有人都在机房,没人离开!我的账号有动态令牌和生物验证双重锁,怎么可能……”
“所以我们做了深入溯源。”周律师接过话,声音平板,像在念判决书,“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指向一个商业虚拟服务器。但技术部追溯了加密包传输的底层特征码,与你个人工作电脑中的某个隐蔽进程残留,高度吻合。”
他又推过来几张纸,全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代码比对。“这是初步的技术鉴定报告。林总监,你经手的‘昆仑’核心加密参数,属于国家保密范畴。这次未授权的导出行为,给公司造成的潜在损失,评估在十亿级别。”
十亿。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我耳膜上。
“这是诬陷。”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我要看完整的服务器日志!我要看原始数据!我的电脑可以随时接受任何第三方检测!”
“你的电脑,还有你所有的办公及私人设备,根据你签署的《终极保密协议》补充条款第七条,公司已有权进行保全和审查。”周律师指了指桌角那份蓝色文件夹——正是我周五签的那份。
我猛地看向张启明。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终于露出一点表情——那是混合着遗憾和冰冷的了然。
“林薇,体面一点。”他说,“全公司的开除邮件,十分钟前已经发出去了。行业内部的安全警报和黑名单同步通知,也发出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瞬间失血的脸,声音压低,却一字一句,钉进我骨头里:“你在这个圈子,完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老赵他们。在我听来,却像送葬队伍的脚步。
张启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他个子很高,阴影笼罩下来。
“收拾你的个人物品。”他递给我一个空纸箱,塑料的,很轻,边缘锋利,“保安会‘陪’你。别动公司资产,包括你电脑里的任何代码——哪怕是你自认为的‘个人作品’。”
我抱着那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箱,在两名保安一左一右的“护送”下,再次穿过开放办公区。
没有人抬头。
但所有的键盘声,都在那一瞬间,死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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