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放在玄关地上，像口没上漆的小棺材。
我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冰冷的蓝光泼进没开灯的客厅。手机在口袋里最后一次震动——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工资卡入账信息。最后一笔工资，数额精确到分，一分不少，也一分不多。补偿金？年终奖？不存在的。
底下还跟着一条：“您尾号XXXX的账户，因涉及相关法律程序，已被临时冻结，敬请谅解。”
我按熄屏幕，把它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饿，但不想吃。渴，但不想喝。脑子里只剩下那几张截图，还有张启明那句“你完了”的回音。
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麻了。我挪到工作台前，打开个人笔记本。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邮箱图标上标着鲜红的“99+”，大多是系统退订通知，有几封私人邮件，措辞谨慎地表示“遗憾”和“不便继续合作”。
我机械地一个个关掉窗口。光标最后停在那个熟悉的远程连接工具上。我输入国启的服务器地址，回车。
“连接失败：访问被拒绝。您的权限已被永久吊销。”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它们模糊成跳动的光斑。
权限。我忽然想起那个纸箱，想起我从机房主机箱后面扯下来的那块旧硬盘。还有……我鬼使神差捡起来的，垃圾桶里那块。
我冲回玄关，把纸箱里的东西哗啦倒在地上。几本技术书籍，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用防静电袋包着的两块硬盘。
我拿起自己那块，熟悉的重量。又拿起从垃圾桶捡的那块，贴着泛黄的标签：“行政部-会议备份-201907”。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为什么捡它？当时脑子是空的。现在也是。
我把两块硬盘都接上扩展坞，连接到笔记本。
我的硬盘顺利读取，里面是几年积累的代码库、学习笔记、项目草稿。干干净净，像座精心打理却无人再来的坟墓。
那块“行政备份”硬盘，系统弹窗提示：“驱动器X未被格式化。是否现在格式化？”
我点了“否”。
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我自己写的深度数据恢复工具。界面粗糙，但核心算法很强，能刮取磁盘最底层的磁性残影。我选中那个盘符，点击“深度扫描”。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1%…5%…时间在黑暗里黏稠地流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张启明的脸，周律师平板的声音，老赵冷漠的眼神，大厅里那些低下去的头……幻灯片一样轮播。
“叮。”
扫描完成。工具列出了几万个被标记为“可恢复片段”的小文件，大多是会议纪要、报销单扫描件、无关紧要的行政表格。
我快速滑动列表。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在要放弃时，列表最底部，一个体积异常庞大的碎片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文件名是乱码，但创建日期……是上周。
上周？一块2019年就该被淘汰的硬盘？
我双击那个文件。恢复工具开始吃力地拼凑。进度条再次移动，这次更慢。我的心跳，也跟着那像素点的挪动，一格，一格，往上顶。
文件被拼凑出来，重命名为：“AUDIO_FRAGMENT001wav”
我插上耳机，双击播放。
沙沙的电流噪音。
然后，一个我熟悉到恶心的声音钻入耳膜，是张启明，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陈董，两百万现金加期权，就这么给她？一个女的，爬这么快，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了，说我们技术部阴盛阳衰，靠……”
另一个更沉稳、更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陈国富，慢悠悠的，像在品茶。
“老张，眼光放长远‘昆仑’项目的补贴和后续军方订单，金额不小。先给她点甜头，稳住她，把最后验收顺利扛过去。等专利全部过户到公司名下，合同全部签完……到时候，就说她在核心模块的代码管理上存在严重疏漏，导致系统安全审计未通过。”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国富继续：“问题要定得足够重，才能让她主动退出项目。那些奖金和期权，自然也就……呵呵。”
张启明迟疑道：“那她的职业声誉……”
陈国富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冷漠：“一个在关键项目上出过重大技术责任事故的人，在行业里，怕是很难再被信任了。还想翻身？我要让她连当个普通码农都没人要。”
静了几秒。
陈国富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点：“对了，她之前不是帮财务部那边，处理过‘星瀚’项目海外账户的技术审计吗？那些痕迹……你知道该怎么做。要干净。”
张启明：“明白。IP溯源和操作日志，我会处理得天衣无缝。”
又是杂音，然后断断续续的词语蹦出来：“……上市前……洗清隐患……‘影子’账户……闭环……她是最好的替罪羊……”
录音戛然而止。
我坐在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照亮我僵硬的脸。耳机里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原来是这样。
不是失误，不是误会。
是一场从庆功宴那杯酒就开始的、精心策划的谋杀。用我的功劳当诱饵，用我的签名做绞索，用我沾过手的“星瀚”项目当棺材。
他们不仅要我的钱，要我的前途。
他们要我的名字，从此变成行业里一则恶臭的警示。
我慢慢摘下耳机，塑料外壳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我打开一个全新的加密文档，空白的页面在屏幕上泛着冷光。
我伸出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但异常稳定。
我敲下第一行字：“关于国启科技‘星瀚’项目资金异常流转及利用‘昆仑’系统伪造证据，实施诬告陷害的反诉与证据梳理纲要。”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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