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和四年,秋深,洛阳。
宫墙高耸,暮色如铁。寒鸦掠过角楼,发出刺耳的啼鸣,旋即隐没于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风穿过长长的永巷,带起枯叶盘旋,也带来了初冬的凛冽。
沈寒按着腰间的佩刀,立于尚书台外廊下,身形笔直如枪。他身着玄色校事官服,革带束腕,皮靴踏地,整个人融在渐浓的夜色里,唯有帽缨上一缕暗红,随着廊下灯笼的光晕微微摇曳。
他已在此值守两个时辰,却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广场,耳中却捕捉着尚书台内的每一丝动静——书吏搬运竹简的摩擦声,官员低语交谈的片段,乃至烛火偶尔爆开的灯花声。
这是他在校事府的第三年。二十二岁的年纪,在同僚中算得上年轻,却已因数次精准刺举不法而小有名气。更因那桩少有人知的异能——过目不忘。
“沈兄,换岗了。”
同僚李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寒微微颔首,交接完毕,正欲离开,却见一名内侍匆匆从殿后转出,径直向他走来。
“可是沈寒沈校事?”内侍声音尖细,面色肃然。
“正是。”
“陛下口谕,召你即刻入见。”
沈寒心中微震。魏明帝曹叡夜间召见一个区区校事,非同寻常。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道:“臣遵旨。”
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沈寒敏锐地察觉到今夜宫中的气氛格外凝重。巡逻的禁军明显增多,暗处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过往之人。他目不斜视,心中却已飞速运转——北疆战事刚歇,蜀汉近来安静,能让陛下如此紧张的,唯有东南。
甘露殿前,内侍止步,另一名身着深紫官服的中年宦官迎上。沈寒认得,那是陛下身边的中常侍,孟鸠。
“沈校事,请解剑。”孟鸠的声音低沉,没有寻常内侍的矫揉。
沈寒解下佩刀,交由一旁侍卫。孟鸠仔**量他一番,才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
“陛下在内殿等候,沈校事请随我来。”
殿内烛火通明,却空荡得令人心慌。沈寒的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注意到殿角香炉青烟袅袅,是上好的沉香,但空气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药味。
至内殿门前,孟鸠轻叩门扉:“陛下,沈校事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
沈寒步入内殿,俯身下拜:“臣沈寒,叩见陛下。”
“平身吧。”
沈寒起身,垂首而立,目光所及,只看到御案下缘精致的雕花纹路。
“抬头说话。”
沈寒抬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当今天子。曹叡年仅二十六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重与疲惫。他身着常服,外披一件玄色大氅,正坐在堆满简牍的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虎符。
“沈寒,朕闻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可真?”曹叡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臣不敢妄称过目不忘,只是记忆力比常人稍好些。”沈寒谨慎回答。
曹叡嘴角微扬,取过案上一卷文书,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太和三年七月,度支尚书奏:河内郡上计吏张韬,虚报田亩数二百顷,隐漏赋税...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
沈寒略一思索,便答:“隐漏赋税约合粮八千斛,绢三百匹。后经校事府暗查,实为郡守王昶指使,所隐钱粮半数流入其私库,半数用于打点京中关系。案发后,王昶罢官,夷三族。”
曹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连续试了几处,沈寒皆对答如流,不仅记得文书内容,还能说出相关案件的后续处置。
“好!”曹叡放下文书,终于露出些许满意之色,“卢洪没有夸大其词。”
卢洪是校事府统领,沈寒的顶头上司。原来是他向陛下举荐了自己。
曹叡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不语。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沈寒静立原地,心中明白,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沈寒,你可知淮南近来局势?”曹叡突然发问。
“臣略有耳闻。自去岁石亭之战后,东吴虽暂时退兵,但边境摩擦不断。阳城刺史王凌屡次上表,请求增兵加饷,以备吴军再度北犯。”
曹叡转身,目光锐利:“那你可知,为何朕始终未准王凌所请?”
沈寒略作思索,谨慎答道:“陛下圣明,必是考虑到国库空虚,北疆防务更为紧要。且王凌拥兵数万,若再增兵,恐尾大不掉。”
曹叡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欢愉:“好一个‘尾大不掉’。沈寒,你说话倒是谨慎得很。”他走回御案前,取出一封密函,递给沈寒,“看看这个。”
沈寒双手接过,展开细读。越看,心中越是震惊。这是一份来自淮南的密报,言及近来淮南军中屡有异常调动,数名忠于朝廷的将领或被调离要职,或以莫须有之罪被囚。更令人心惊的是,密报中提到一个代号“烛龙”的东吴间谍网,似乎已渗透进淮南军政高层。
“这...”沈寒抬头,看向曹叡。
“王凌上表称这些人事调动是为清除东吴细作,但朕收到的密报却指,他才是真正通敌之人。”曹叡声音低沉,“你觉得,朕该信谁?”
沈寒心跳加速,意识到自己已卷入一场巨大的政治漩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陛下,单凭一纸密报,难以断定王刺史是否通敌。但淮南地处前线,若真有变,则江淮门户大开,吴军可长驱直入,危及社稷。”
曹叡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朕需要一个人,去淮南查明真相。”
沈寒终于明白陛下的意图:“陛下是想让臣去淮南?”
“不错。”曹叡走回御案后坐下,神色凝重,“但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明查。朕已为你安排好身份——以督粮官之名,前往寿春督办军粮。明面上,你是去协助王凌筹备军需,暗地里,你要查清‘烛龙’真相,找出朝中与王凌勾结之人。”
说着,曹叡从案下取出一枚虎符和一道密旨,推到案前:“这是调兵虎符和朕的密旨,若证据确凿,王凌确有反意,你可凭此调动淮南周边忠于朝廷的人员,先斩后奏。”
沈寒心中巨震。如此重任,竟交予他这样一个年轻校事?这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原因。
曹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是否奇怪,为何朕不派更资深的大臣前去?”
“臣不敢妄测圣意。”
“因为朕不知道朝中还有谁可信!”曹叡突然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王凌在朝中根基深厚,与多位重臣往来密切。若是打草惊蛇,只怕真相未明,朕的使者就已‘意外’暴毙于途中了。”
沈寒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他终于明白为何今夜宫中气氛如此紧张,也明白为何陛下要秘密召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年轻校事。
“你出身寒门,在朝中无甚根基,这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优势。”曹叡语气缓和下来,“王凌及其党羽不会将你这样的年轻人放在眼里,这正给了你暗中调查的机会。”
沈寒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天子:“陛下,臣有一问。”
“讲。”
“若王凌确为忠臣,这些人事调动真是为清除东吴细作所致,又当如何?”
曹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若果真如此,你便助他一臂之力,彻底铲除‘烛龙’网络。但切记,无论王凌忠奸,你都必须查明‘烛龙’真相。此事关乎来年开春的‘青龙’行动,不容有失。”
“青龙行动?”沈寒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号。
曹叡起身,走至殿东墙前,拉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指向淮南一带:“朕已密令司马懿在荆州整军,来年开春,将联合淮南守军,水陆并进,直捣建业。此战若成,可定东南半壁江山。”
沈寒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他竟然从未听闻半点风声,足见保密之严。
“然而,”曹叡声音转冷,“若‘烛龙’果真存在,且已渗透进我军高层,那么‘青龙’不仅无法成功,反而可能落入圈套,导致全军覆没。”
沈寒终于明白此行关系之重大,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关乎国运兴衰。他单膝跪地,肃然道:“臣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陛下重托!”
曹叡俯身,亲手将他扶起:“沈寒,朕知此去凶险异常。王凌若为忠臣,你尚有一线生机;他若为奸,你便是孤身入虎穴。朕赐你一道保命符。”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上刻“御”字。
“这是朕的贴身信物,若遇生死关头,可示于禁军将领夏侯献,他驻守合肥,是朕绝对可信之人。”
沈寒双手接过玉牌,只觉得沉重异常。这一枚小小的玉牌,代表的不仅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臣何时动身?”
“三日后。”曹叡走回案前,取过一份公文,“这是督粮官的任命文书,你明日去有司报到,一切按规程行事,不可引人怀疑。”
“臣明白。”
曹叡凝视沈寒良久,忽然叹道:“朕与你年纪相仿,却已深感为君之难。朝堂之上,忠奸难辨;边境之外,虎狼环伺。沈寒,大魏的江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守护。”
沈寒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流,再次跪拜:“臣定不辱命!”
离开甘露殿时,已是深夜。孟鸠亲自送他至宫门,临别前低声道:“沈校事,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万望珍重。”
沈寒拱手还礼,转身步入洛阳的夜色中。秋风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校事府旁的住所,沈寒点亮油灯,在案前坐下。他将虎符、密旨和玉牌仔细藏好,只留那份督粮官的任命文书在灯下细看。
文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他作为督粮官的职责和权限,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但沈寒知道,从接过这道任命开始,他已不再是那个只需听从命令的小小校事,而是肩负着惊天秘密的钦差。
他推开窗,望向东南方向。寿春,淮南重镇,如今不知已成了怎样的龙潭虎穴。王凌,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究竟是忠是奸?“烛龙”是真实存在的间谍网络,还是朝中政敌构陷的幌子?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沈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在这种波谲云诡的局面中,一丝慌乱都可能致命。
从书匣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沈寒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将复杂的情况条分缕析,以找出隐藏的脉络。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王凌的出身、履历、人际关系;淮南地区的驻军布防、粮草储备;近来边境的战事摩擦...一条条信息被记录下来,逐渐构成了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直到东方既白,沈寒才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经过一夜的梳理,他对淮南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但也发现了更多疑点。
沈寒吹灭油灯,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窗外,洛阳城正在晨曦中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这座看似平静的帝都,底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三日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前往那个充满未知的东南重镇。前途凶险难测,但想到陛下的重托,想到边境上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沈寒的心中渐渐坚定。
他取出那枚冰凉的玉牌,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带着千钧之重。
“必不辱命。”他轻声自语,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渐明的天空。
晨光破晓,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一场关乎国运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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