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都城新绛的冬日,干燥的北风卷过黄土高原,扬起漫天沙尘,寒意如刀,刺骨凛冽。
城北的赵氏府邸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盘踞。与那些雕梁画栋的卿大夫府邸不同,赵氏之宅更似一座军事堡垒,青石垒砌的高墙陡峭冷硬,墙头望楼的甲士目光如炬。府内不见奇花异草,唯有庭中几株老松在寒风中虬枝劲挺,透出森严气息。
府邸最深处的宗庙侧殿寂静得可怕。没有窗户,厚重毡毯悬挂石壁用以吸音,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简和冷冽墨锭的味道。几盏青铜人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室**巨大的紫檀木案几及围坐的几人。
主位之上,是晋国权势最盛的卿大夫之一,赵氏宗主赵鞅。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精光闪动,只有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深不见底的城府。他身着玄色深衣,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密室的核心。
下首左侧,坐着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士,赵氏家老董安于。右侧,是一位身着劲装、脸颊带陈旧刀疤的魁梧汉子,赵氏私兵统领、谍报头目,被称为“黑伯”。
坐在赵鞅正对面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细,即便跪坐也如松柏般沉静。面容线条清晰硬朗,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此刻低垂着,掩去了所有情绪。他便是赵鞅的旁支侄孙,名为姬夷吾。
“南边传来的消息,你们都知晓了。”赵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夫差在夫椒,几乎全歼了越国主力。”
他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铺开的简陋舆图上划过,点向太湖区域,又敲了敲会稽山的位置。
“勾践退守孤山,覆亡在即。吴国崛起于东南,已成定局。”赵鞅语气平淡,“然,吴越相争,本是疥癣之疾。如今,恐要酿成心腹大患。”
董安于微微颔首:“宗主所虑极是。夫差此人,年少气盛,野心勃勃。其父阖闾破楚入郢,已显吴军战力。如今夫差新胜,气焰更炽。他若满足于称霸东南,倒也罢了。怕只怕,他下一步便要北向中原,争霸天下。”
黑伯冷哼一声:“吴国若北上,首当其冲,便是我晋国与齐国。近年来,我国与楚争锋稍歇,国内六卿亦非铁板一块。”他话未说尽,但在场之人都明白,晋国国内,范、中行、智、韩、魏诸卿与赵氏明争暗斗,内耗严重。“若夫差挟大胜之威挥师北上,中原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姬夷吾始终沉默,但心中已是波澜暗涌。他想起少年时在家族藏书阁中看到的记载,关于吴人“断发纹身”、“好勇轻死”的描述,关于吴戈犀甲的锋利坚固。
赵鞅的目光终于落在姬夷吾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夷吾,你可知,为何今日唤你前来?”
姬夷吾深吸一口气,迎向赵鞅的目光:“夷愚钝,请宗主明示。”
赵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入我赵氏门下,修习兵法、剑击、辩术、市井杂学,已有多少年了?”
“自先父见背,蒙宗主收留,至今十有五载。”姬夷吾回答。十五年的光阴,他从惊惶无依的少年,成长为精通各项技能的“利器”。
“十五年……”赵鞅轻轻重复,“十五年磨一剑。如今,是该让你这柄剑,出鞘一试锋芒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夫椒之战,不仅打破了吴越均势,也惊醒了我等北地之人。绝不可坐视夫差整合东南,挥师北上。然,我晋国目前内忧未平,不宜与吴国正面冲突。故而,需行非常之策。”
董安于适时补充,语气阴冷:“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吴国虽强,亦有软肋。其软肋,便在夫差与伍子胥之间!”
黑伯接过话头:“据我们在吴国孤城城内有限的消息渠道探知,夫差自大胜之后,对其相国伍子胥已渐生嫌隙。伍子胥老成持重,主张彻底灭越以绝后患;夫差则好大喜功,急于北上争霸。此乃天赐良机!”
姬夷吾的心脏猛地一跳。
赵鞅的手指再次点在舆图上孤城城的位置,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帛图戳破:“你的任务,夷吾,便是潜入吴国都城孤城。你的身份,将是来自鲁国的商人。你的名号,‘玄鸟’。”
“你的核心使命,只有一个。”赵鞅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姬夷吾,“离间!不惜一切代价,加剧夫差与伍子胥之间的矛盾,让夫差对这位托孤老臣彻底失去信任,若能借夫差之手除掉伍子胥,则为上上大功!”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姬夷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离间国君与重臣,此计何其毒辣,何其凶险!一旦败露,在敌国腹地,他将面临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伍子胥一除,吴国如同折一翼。”董安于冷静分析,“夫差虽勇,却少谋略,且易被小人蛊惑。届时,吴国内部必生动荡,北上之谋自然延缓。我晋国便可赢得宝贵时间,整顿内务。”
“然,孤城非比寻常。”黑伯提醒道,“吴王阖闾时,便设有‘司察署’,专司稽查细作、维护都城安防。现任司察署首领公孙屠,心细如发,手段狠辣,对异邦人尤其警惕。你孤身潜入,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
赵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半尺长的紫檀木盒,推到姬夷吾面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鲁国商人的照身文书、验传符节,质地老旧,印章清晰;几件鲁地特产的玉器和小件青铜器;还有一小卷密写帛书,上面是用特殊药水书写的联络方式和初级密码。
“这些,是你明面上的身份凭据。至于如何在孤城立足,如何开展离间,皆需你自行谋划。”赵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记住,自你踏入孤城的那一刻起,你便只是鲁商‘端木夷’,与晋国、与赵氏,再无半点瓜葛。无论成败,生死自负。”
姬夷吾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物件上。十五年的训练,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他的家族早已没落,是赵鞅给了他庇护和培养。他的命运,从被送入赵府的那一天起,便已与赵氏牢牢捆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伸手将木盒盖上,稳稳拿起,然后向着赵鞅深深俯首,额头触地。
“姬夷吾,领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很好。具体事宜,董安于和黑伯会与你交代。三日后,有商队自新绛出发前往宋国。你可随行,至宋后,再自行设法南下入吴。”
董安于和黑伯开始向姬夷吾交代更细致的安排:孤城城内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但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启用;如何识别可能的危险信号;赵氏能提供的后续支持极其有限。
交代完毕,董安于和黑伯率先无声退出了密室。厚重的石门再次合拢,室内只剩下赵鞅和姬夷吾两人。
赵鞅没有立刻让姬夷吾离开。他站起身,走到一侧石壁前,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原九州舆图。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东南吴越之地。
“夷吾,”他背对着姬夷吾,忽然问道,“你可知,为何选定你执行此任?”
姬夷吾微微一怔,谨慎回答:“夷蒙宗主栽培十五年,略通薄技,愿为宗主分忧,为家族尽忠。”
赵鞅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不仅仅如此。你父早亡,你这一支在族中势微,背景干净,不易引人注意。此其一。你性情沉静,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善察言观色,此其二。你通晓商贾之事,精通各地方言,尤善吴语,此其三。最重要的是,你心中有郁结,有不甘。这份郁结,在敌国险境,或能化为最大的动力,让你比那些安于享乐的纨绔子弟,更懂得如何活下去,如何完成任务。”
姬夷吾心中剧震。他的确不甘心。不甘心家族没落,不甘心自己永远只能作为一件工具被雪藏。他渴望机会,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份渴望,被赵鞅精准地捕捉并利用。
“去吧。”赵鞅挥了挥手,“好好准备。记住,你不仅是赵氏的‘玄鸟’,亦是我晋国插入东南腹心的一根毒刺。望你不负所托。”
姬夷吾再次深深一拜,拿起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盒,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密室。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小院,姬夷吾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他坐在案前,打开木盒,再次审视里面的每一样物品。鲁国商人的身份文牒,上面的名字是“端木夷”。那些作为信物的玉器,是地道的鲁国工艺。那卷密写帛书,需要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影。
他将那枚代表“玄鸟”身份的青铜符节握在手中,符节冰凉,上面刻着玄鸟的图案,线条古朴神秘。这就是他未来的身份,未来的命运。
离间夫差与伍子胥……这个任务如同千钧重担压在他的心头。他曾在赵氏秘藏的典籍中读过关于伍子胥的记载,知其为人刚烈忠勇,为报家仇助吴破楚,功勋卓著。如今,自己却要去陷害这样一位人物。但这就是谍者的宿命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个人的道德评判置之度外?
他想起了幼时家族尚在时,父亲教导的忠义节操,与这十五年在赵氏所学到的权谋机变,在他脑中激烈交战。但他深知,从他接下“玄鸟”符节的那一刻起,他已没有回头路。乱世之中,生存与使命,远高于虚无的道德洁癖。
接下来的三天,姬夷吾闭门不出,将所有关于吴国、特别是关于夫差和伍子胥的情报反复研读、记忆,直至倒背如流。他演练鲁国各地的口音,检查赵府为他准备的行装,将可能暴露身份的晋地物品全部剔除。
第三日黎明前,天色未明,寒风刺骨。一辆普通的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赵府侧门。姬夷吾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背着简单的行囊,看起来与一个家道中落的寻常士子并无二致。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囚禁也养育了他十五年的府邸,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车夫是黑伯安排的亲信,沉默寡言,只是挥动鞭子,驱车融入了新绛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土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姬夷吾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双眼。孤城的繁华与险恶,夫差的骄狂,伍子胥的刚直,公孙屠的阴狠,还有那未知的吴宫秘影……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漩涡,在前方等待着他。
“玄鸟……”他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代号。传说中,玄鸟是殷商始祖的降临之神,带来生机与希望。而他将要扮演的“玄鸟”,带去的,却将是猜忌、背叛与毁灭的种子。
骡车驶出城门,将晋国都城甩在身后,向着东南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一场关乎个人生死、家族命运、乃至天下格局的隐秘较量,随着这辆不起眼的骡车,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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