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藏影

第3章 吴宫暗流

发布时间:2026-02-15 17:01:28

孤城城的喧嚣被高达三丈的宫墙隔绝在外。吴王宫内,初春寒意未褪,但梅树已绽出红白,与殿宇上的青色筒瓦相映成趣。潺潺流水引至假山之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然而在这片祥和的景致之下,无形的暗流正在涌动。

孤城台正举行着盛大的庆功宴。自夫差凯旋已过月余,但胜利的狂欢仍未散去。殿内灯火通明,编钟悠扬,宫娥翩跹起舞。酒香与肉味弥漫空中。

吴王夫差高踞丹墀之上,身着玄端朝服,头戴冕旒,意气风发。他换下了征战的犀甲,穿上丝绸锦袍,面容因连日宴饮而红润,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光芒。夫椒之战的硝烟似乎已被暖香驱散,至少在他感知里如此。

“众卿!”夫差举起镶嵌明珠的青铜爵,声音洪亮,“今日之宴,不独为庆贺夫椒之捷,更为我吴国未来霸业,饮胜!”

“为大王贺!为吴国霸业贺!”群臣齐声应和。太宰伯嚭坐在离王座最近的位置,立刻满面春风地高举酒爵:“大王神武,横扫东南!臣坚信,在大王统领下,我吴国称霸中原,指日可待!”

伯嚭穿着崭新的紫色深衣,笑容可掬。作为力主接受越国投降的核心人物,他在此次处置中获益良多,权势正如初春藤蔓悄然攀爬。

然而与这满堂欢庆格格不入的,是坐在伯嚭对面沉默不语的相国伍子胥。老相国依旧一身素色布袍,与周围锦绣华服形成鲜明对比。他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紧锁的眉头和深陷的眼窝刻着忧虑。面前的酒爵几乎未动,只是偶尔抬眼扫视繁华场面,眼神锐利如鹰隼。

夫差注意到伍子胥的沉默,放下酒爵,笑容微敛:“相国今日似有心事?莫非觉得寡人处置越国之事有何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伍子胥身上。乐声低缓下来,舞姬动作迟疑,殿内气氛凝滞。

伍子胥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夫差。他没有立刻回答,整了整衣冠才沉声开口,字字清晰如磐石投入湖面:“老臣不敢。大王决策自有深意。只是老臣想起一桩旧事,心中难安。”

“哦?何事?”夫差挑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耐。

“老臣想起的,是夏朝少康中兴的故事。”伍子胥声音陡然提高,“昔年寒浞弑君,夏后相被杀。其妃后缗有孕逃归有仍氏,生下遗腹子少康。少康长大后,仅有方圆十里一成之田,有众一旅,却能布其德政,收聚夏朝遗民,最终复兴夏室!”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夫差:“大王!那勾践隐忍坚韧,远胜少康!其臣下文种、范蠡皆为人中俊杰。如今大王虽应其投降,令其入吴为质,然越国宗庙未毁,臣民未散!勾践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今日若存妇人之仁,纵虎归山,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其害更甚于楚!老臣恳请大王速下决心,诛杀勾践,永绝后患!”

伍子胥的话语如惊雷炸响。方才喧闹的大殿鸦雀无声。一些大臣面露惊惶,偷觑王座上的夫差。伯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夫差的脸色沉了下来。伍子胥这番话几乎是在当面指责他目光短浅,尤其在庆功宴上当满朝文武的面,让他觉得颜面受损。他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

“相国!”伯嚭立刻抓住机会高声反驳,“相国何出此言?岂不闻‘杀降不祥’?大王仁德布于四海,方接受勾践投降,此乃彰显我吴国气度,令天下诸侯归心之举!相国却以亡国之君比拟我王,更诅咒我吴国未来有难,此乃大不敬!”

他转向夫差:“大王明鉴!勾践如今已是阶下之囚,生死皆在大王掌握。越国之地已归我吴国管辖,其军已散,其民已服。相国口口声声说勾践是虎,然如今这头虎已被拔去牙爪,困于石室,与犬羊何异?大王雄才大略,岂能整日盯着一个囚徒而错失北上争霸的良机?”

伯嚭的话巧妙避开了伍子胥所指的核心隐患,将焦点转移到“仁德”和“北上争霸”上,正搔到夫差的痒处。

夫差脸色稍霁,瞥了伍子胥一眼,语气缓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相国所虑,寡人知道了。然太宰之言亦不无道理。勾践既已臣服,寡人若行诛戮,岂非令天下人耻笑无容人之量?此事不必再议!”

他挥了挥手:“今日庆功,当饮胜酒,议乐事!奏乐!起舞!”

乐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舒展身姿,但殿内气氛已不复先前热烈。许多大臣举杯附和,眼神却暗自观察着王座上脸色阴晴不定的夫差,以及下方紧握双拳的伍子胥。

伍子胥看着夫差不再理会自己,转而与伯嚭谈笑风生,心中一片冰凉。他默默起身,对着夫差微微躬身,转身步履蹒跚地独自走出了喧闹的孤城台。孤寂而挺直的背影与殿内繁华形成凄凉对照。

庆功宴在不甚融洽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夜深人静,吴宫一角,太宰伯嚭的府邸内烛火通明。书房门窗紧闭,厚重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一切。

伯嚭已换下华服,穿着舒适常服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他面前站着的不是吴国官员,而是一个作商人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越国大夫文种的心腹家臣计然。

“计然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伯嚭把玩着温润的玉佩,语气慵懒,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对方。他当然知道计然的来意。勾践君臣入吴已有时日,越国方面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计然深深一揖,态度极为恭谨:“小人奉我主上文种大夫之命,特来拜谢太宰活命之恩,保全越国宗祀之德。”说着,他示意身后随从抬上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打开,顿时珠光宝气盈室。一箱是金银珠玉,成色极佳,数量惊人;另一箱是罕见珍玩古董,其中一件青铜错金嵌绿松石的牺尊,价值连城。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伯嚭,看到这些礼物,眼角也不由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文种大夫太客气了。本官不过是依循王道,在吴王面前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计然察言观色,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太宰虚怀若谷,小人敬佩。然恩同再造,岂敢不报?此外,文种大夫还有一事相托。”他压低了声音,“我王与范蠡大夫身在石室,虽甘愿领受惩罚,然毕竟身份特殊,日常用度、护卫安全还望太宰能多加照拂,勿使宵小欺凌,亦防有心人加害。”

他所说的“有心人”,自然是指伍子胥一派。伯嚭心知肚明。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吴王仁德,既已允诺保全勾践性命,自然不会让他轻易死去。至于日常用度,本官会酌情安排。不过,伍相国那边盯得很紧,有些事本官亦不好做得太过明显。”

计然立刻接口:“太宰为难之处,我主上深知。日后越国但有供奉,必先孝敬太宰。只求太宰能在吴王面前多多美言,让我王能早日洗刷罪孽得以归国,届时越国上下皆感太宰大恩,愿世代奉吴国为宗主,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这是一张空头支票,也是一份沉重承诺。伯嚭心中快速盘算。保住勾践、控制越国,不仅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更能让他掌握一个与伍子胥抗衡的重要筹码,巩固在吴国的权位。相比之下,伍子胥那种一味喊打喊杀、不惜触怒大王的做法,实在太不明智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伯嚭语气已松动许多,“你回去告诉文种,让他安心治理越地,按时纳贡。至于勾践在吴国的安危,本官自会留意。”

计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此行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他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才恭敬地退出书房。

计然走后,伯嚭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两箱珍宝,脸上露出满意笑容。然而这笑容背后也藏着一丝隐忧。伍子胥就像一头固执的老虎,始终不肯放弃灭越的主张,在军中和朝中仍有不小影响力。要想彻底扳倒这个老对手,还需要更精妙的谋划,或许需要借助一些“外力”。他想到了最近在孤城城逐渐活跃起来的那些楚国商人,他们似乎也对吴国内政很感兴趣……

与此同时,远离宫廷奢华与阴谋的漩涡,在孤城城外那座阴冷的石室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石室依山而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气。所谓的“室”,不过是略加开凿的山洞,以粗糙石块垒砌遮挡风雨,条件极其简陋。这便是越王勾践和其夫人,以及随行大夫范蠡的囚禁之所。

白日里,他们在吴国兵卒监视下,从事清扫阖闾墓园、喂养马匹等贱役。吴兵态度粗暴,动辄打骂呵斥,极尽羞辱。勾践须发凌乱,面容憔悴,昔日君王威仪荡然无存,沉默地承受一切。范蠡紧随其侧,同样衣衫褴褛,但眼神依旧冷静,时刻留意周围环境,保护勾践安全。

夜晚,石室内寒气刺骨。仅有一盏昏暗油灯提供微弱光亮。勾践夫人蜷缩在角落草堆上低声啜泣。勾践靠坐在冰冷石壁旁,双目紧闭,胸膛剧烈起伏,极力压制内心的屈辱与愤怒。

范蠡将一份勉强可口的粗粝食物和水端到勾践面前,低声道:“大王,多少用一些,保重身体要紧。”

勾践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那是近乎绝望的疯狂。他压低声音嘶哑地问:“范蠡!你告诉寡人!寡人如此忍辱偷生,究竟值不值得?!日日在此为人奴役,与畜生何异?!不如一死了之!”

范蠡神色不变,目光坚定地看着勾践,声音低沉有力:“大王!昔年文王被囚羑里,武王被贬斥,皆能忍一时之辱,而成万世之功。今日之辱,正是他日复兴之阶!越国百姓、文种大夫都在翘首以盼大王归去!大王若就此轻生,正中夫差、伯嚭下怀,更辜负了越国万千黎民!请大王务必忍耐!”

勾践死死盯着范蠡,呼吸急促。良久,他眼中的狂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冰冷。他伸出手,从身旁草垫下摸出一小块粗糙的带棱角的石头。

然后,在范蠡震惊的目光中,勾践将石头凑到嘴边,伸出舌头,狠狠舔了一下那尖锐的棱角!一股咸腥的血味瞬间在口中弥漫!

“寡人不会忘……”勾践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血腥气,“今日之耻,他日必以血偿!夫差、伯嚭……还有这吴国……寡人要他们,百倍奉还!”

他扔掉石头,抓过那份粗粝的食物,如同野兽般大口吞咽起来。每咽下一口,眼中复仇的火焰就燃烧得更旺一分。范蠡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悲痛又凛然。他知道,那个优柔寡断的勾践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将是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君王。

石室之外,月色凄冷。孤城城内的暗流与这石室中的恨意,如同两条潜行的毒蛇,正在悄然滋长,终将交织成一张毁灭的大网,笼罩整个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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