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老旧居民楼五层东户。
台灯亮着。光线从桌面边缘铺开，照在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纸角压着一支红笔、一支蓝笔、一支黑笔，三色笔尖都磨得发亮。陈默坐在书桌前，右手食指摩挲着TI-84计算器的边框，左手翻动试卷页。他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衣领竖起，遮住后颈处一小块皮肤，那里隐隐发烫。
窗外三百米外，通信基站的红绿信号灯规律闪烁。每隔七秒，红色灯亮一次，持续两秒，绿色灯接续，频率稳定。
他低头看题。这是一道电磁场综合题，涉及洛伦兹力与粒子偏转轨迹计算。题干给出初始速度、磁场强度和电场方向，要求推导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路径。他已经列完受力方程，正用能量守恒验证轨迹半径。
右眼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视线短暂模糊。笔尖停顿一秒，又继续写下推导步骤。
就在这时，窗外光变了。
基站顶部突然泛起幽蓝色脉冲光，不是红绿交替的那种，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冷光，像电流穿过液体玻璃。光闪了一次，持续约半秒，随即消失。
陈默抬头。
窗外静止。基站恢复原状，红灯亮，绿灯亮，节奏如常。
他皱眉，手指停下转动笔的动作。笔杆停在指间，未掉落。
他闭眼，用力揉了三次右眼，再睁开。视线仍有些重影，但他盯着基站看了十秒。没有异常。
他低头看表。凌晨一点十八分。距离早自习还有四小时四十二分钟。如果现在睡，能睡不到五小时。模考在即，睡眠不足会影响反应速度。
他决定先完成这道题。
重新聚焦公式。粒子质量m，电荷量q，初速v垂直进入匀强磁场B，电场E与磁场正交。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合力提供向心力。他写下：
F=q(E+v×B)=ma-
分解到x、y方向，建立微分方程组。解得轨迹为摆线。代入数值，计算出最大偏移距离为3.2厘米。
核对单位。量纲正确。
他长舒一口气，将答案框出，翻过这张草稿纸，压在旧物理课本下。那本书封面卷边，写着“高三一轮复习资料”。
计算器屏幕轻微波动了一下。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面被触碰，但只持续一帧，便恢复正常刷新。
他没看见。
他摘下耳塞。耳塞是特制的，内嵌隔音棉与低频过滤层，能削弱夜间脑内嗡鸣。取下后，耳边安静下来，只有老式窗框漏风的细微嘶声。冷空气从缝隙渗入，他伸手拉高卫衣领子，再次遮住后颈。
那块皮肤还在发烫。
他抬头望窗外。基站灯光依旧规律。红，绿，红，绿。无异常。
刚才那一闪，像是视觉残留。长期熬夜会导致视网膜感光细胞疲劳，产生错觉。他曾用物理模型解释过这种现象：光信号在视锥细胞中积累未完全衰减，与新输入信号叠加，形成伪像。
他接受这个解释。
起身，合上试卷册，把三色笔插回笔筒。笔筒是塑料的，印着“市三中物理竞赛纪念”。计算器留在桌上，屏幕暗去。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高考英语词汇》，准备睡前背二十个单词。这是每日流程：刷题到一点半，洗漱，背词，入睡。
手刚碰到书脊，眼角余光扫过窗外。
基站红灯停闪了0.3秒。
时间极短，几乎无法察觉。就像信号跳帧，下一秒立刻恢复节奏，仿佛从未中断。
他转身，看向窗外。
灯光正常。
他站着没动，盯了五秒。没有第二次异常。
他抽下《高考英语词汇》，翻开第一页。今天该背abandon到awkward之间的词。
回到桌前坐下。台灯还亮着。他翻开书，逐行读词义。
abandon，v.放弃
abnormal，adj.反常的
aboard，prep.在船上
读到第五个词时，他忽然停顿。
abnormal。
反常。
他回想刚才的光。幽蓝，非红非绿，非警示灯类型。基站顶部没有安装这种光源。全市所有通信基站的设计规范他查过，在运营商公开文档里有说明。顶部只有航空障碍灯和信号状态指示灯，颜色限定为红、绿、黄三色。
蓝色不在标准列表中。
他放下书。
转头再看窗外。
基站正常运行。红灯亮，绿灯亮，间隔七秒，误差不超过0.1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的脸：脸色偏白，眼下有青影，眼神清醒但疲惫。卫衣帽子垂在背后，领子遮住脖颈。他伸手摸后颈，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但不烫伤那种程度，只是持续发热。
他松开手。
窗外夜色沉静。楼宇间距宽阔，五层楼高度视野开阔。三百米外的基站孤立在空地**，周围无遮挡。若真有异光，不可能看错。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桌前，拿起TI-84计算器。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上次运算结果：sin(75°)=0.9659。
他输入一组新数据：f=1.2e9，λ=c/f，计算波长。c取3e8m/s，得出λ≈0.25米。这是典型基站发射频段的波长范围。
计算器屏幕再次波动。这次是横向条纹，从下往上推过一次，持续约0.2秒。
他盯着屏幕。
条纹消失。
他按了几次清屏键，屏幕恢复正常。
他放下计算器。
可能是电池老化。这台机子改装过电路板，加装了震动模块，用于特定频率输出。长期使用，元件可能不稳定。
他合上计算器，放回笔袋。
转身离开书桌，走向卫生间。脚步平稳，步伐不大。路过穿衣镜时，他看了一眼自己。深蓝卫衣，黑色长裤，鞋底沾着一点楼下楼梯间的灰。
洗手池前，他拧开水龙头。水流细而稳定。他捧水洗脸，冷水刺激皮肤，清醒了几分。
抬头，镜中人睁着眼，呼吸平稳。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卧室灯还亮着。他走回书桌，关掉台灯。房间陷入昏暗，只剩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微光。
他站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基站红绿灯交替闪烁，频率稳定。
一切如常。
他转身，朝床边走去。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响。
身体疲惫，思维尚清。他记得明天第一节是数学模考，第二节是化学讲评。昨晚计划刷完三套卷，已完成两套半，最后一道压轴题已解出，符合预期进度。
至于刚才的光，他认定是视觉疲劳导致的误判。
大脑在高频运转后会产生神经信号冗余，影响感知系统。他曾读过相关论文，在生物课拓展材料里提到过“认知偏差与持续注意力损耗”的关系。
他接受这个结论。
掀开被子，躺下。闭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三百米外的通信基站，红灯再次停闪0.3秒。这一次，绿色信号灯同步延迟启动，形成短暂黑屏。监控日志记录到一次微型数据震荡，源地址标记为“主控模块自检异常”，系统自动回滚配置，未上报故障。
无人知晓。
陈默呼吸渐稳，进入浅层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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