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针

第1章 染血的针

发布时间:2026-03-09 15:35:13

我娘死在一个雨夜。

那夜的雨很大,大到绣庄的瓦檐都在漏水,我用木盆接着,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看着床上面如金纸的娘。

“阿沅,过来。”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像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我跪在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这双手曾经飞针走线,绣出的牡丹能招来蝴蝶,绣出的游鱼能引猫儿扑抓。可现在,那双手上满是针眼,红肿着,连握我都握不稳了。

“娘,你别说话,我去请大夫——”

“不许去。”

她猛地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头里。

“床板下……第三块……拿出来。”

我依言撬开床板,下面藏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一件孩儿穿的肚兜,红绸底子,金线滚边,绣着五爪金龙的样式。

我的手一抖,肚兜险些掉在地上。

五爪金龙,那是天家的规制。寻常百姓别说绣,就是多看一都要被治罪。

“这……这是什么?”

娘没有回答,只是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枚针。

不是寻常绣花针,通体漆黑,针尖上却凝着一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怎么擦都擦不掉。针身极细,却沉重异常,搁在掌心,竟有几分坠手的凉意。

“阿沅,你听好。”娘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着它,去上京,找……找镇南王。”

镇南王。

我在茶楼听书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说这位王爷是当今天子最小的弟弟,十四岁上战场,杀敌无数,一把长枪挑落北狄王首级,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他杀伐果断,冷心冷情,至今未娶,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那样的大人物,和我们阳城城一个小绣娘能有什么关系?

“娘,你认错人了吧?咱们怎么认识那种——”

“他会认的。”

娘打断我,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古怪得很,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哭。

“他欠我的。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那枚针从我掌心滑脱,“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进昏暗的床底。

“娘——!”

我的哭喊被淹没在雨声里。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娘的脸。她睁着眼,看着房梁,嘴角还挂着那抹古怪的笑。

我趴在床前哭了很久,久到雨水灌满了木盆,漫了一地。等我擦干眼泪,爬进床底去摸那枚针时,才发现针尖上的血迹怎么都洗不掉。

那是娘的血。

不,也许不是。

娘下葬后的第三天,绣庄的东家就找上了门。

“沈绣娘去了,咱们也难过。可这院子是绣庄的产业,你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总不能独自住着吧?”

他身后站着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捏着帕子掩住口鼻,嫌弃地看着屋里挂着的那些绣品。那些绣品都是娘的手艺,每一幅拿出去都能卖十几两银子。

“这位是李牙婆,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城北的王员外家要买个丫头,跟着小姐做针线,正合适。”

李牙婆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头牲口。

“模样倒还周正,手呢?伸出来我看看。”

我攥紧拳头,没动。

东家沉下脸:“别不识好歹。你娘欠着绣庄的银子,这院子、这些绣品,都得抵账。你要是不去,就得流落街头,饿死都没人收尸。”

我听着他的话,慢慢松开了拳头。

不是要妥协,而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娘是阳城城最好的绣娘,一幅绣品卖十几两银子,每月光订单就接不完。她怎么可能欠绣庄的钱?

“我娘欠多少?”

“二……二十两。”

“什么时候借的?”

“你管什么时候?人死债消,你作为女儿——”

“我娘从不借钱。”我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绣品供不应求,每月进账至少三十两。她省吃俭用,连新衣裳都舍不得做,怎么可能欠钱?”

东家的脸色变了。

李牙婆也收了笑脸,皱眉看着他:“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丫头无依无靠,欠了你的债,卖身抵账天经地义吗?”

“是……是欠了,欠了布料的钱……”

“我娘用的布料都是自己买的。”我打断他,“城南布庄的周掌柜可以作证,她每月初五去买料子,现钱交易,从不赊账。”

东家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就要抓我的手腕:“小贱人,给脸不要脸——”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就僵在了半空。

因为门被人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股子血腥味。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东家和李牙婆齐齐后退一步。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理他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娘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娘。”

“她人呢?”

“死了。”我指着院后,“刚埋了三天。”

那人的眼神变了一瞬。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走进屋,蹲下身,和我平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我不是坏人。”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到我眼前。牌子上刻着一个“镇”字,边缘镶着银丝,做工精细。

“我是镇南王府的人。奉命来阳城接你们母女进京。”

镇南王府。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枚针。

他说“奉命”,奉谁的命?镇南王吗?我娘临死前让我去找镇南王,镇南王的人也正好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娘三天前就死了。”我说,“你们要是奉命来接,为什么现在才到?”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身,看了一眼东家和李牙婆。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这位说,我娘欠了绣庄二十两银子,要卖了我抵账。”

“欠了?”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走到东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娘子一幅绣品卖多少银子?”

“十……十几两……”

“一个月接多少订单?”

“五……五六幅……”

“那她一个月进账少说五十两。二十两的债,需要欠?”

东家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是……是我糊涂!是我见这丫头孤苦无依,想……想占个便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又进来两个人,同样玄色劲装,同样腰悬长刀。他们一声不吭,架起东家和李牙婆就往外走。

“等等。”我喊住他们。

那人回头看我。

“让他们把那块地踩实了。”我说,“我娘坟头那片土,被雨水冲松了。”

那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东家的惨叫很快被雨声淹没。

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人又蹲下身,看着我。

“你娘临死前,说了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让我去上京,找镇南王。”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说了别的吗?”

“她还说——”我停顿了一下,“他欠她的。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那人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把身后的绣架都碰倒了。他背对着我站着,肩膀绷紧,好半天没有出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暗得像黄昏。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眶微微泛红。

“你娘葬在哪儿?”

“后院。”

“带我去看看。”

我领着他穿过堂屋,来到后院那个小小的坟包前。没有立碑,只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烧过的炭枝写着“沈氏之墓”四个字。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把酒浇在坟前。

“沈娘子,”他低声说,“属下来迟了。”

那一刻,我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镇南王府的人”。

他就是镇南王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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