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针

第2章 骨中绣

发布时间:2026-03-09 15:35:14

我没有戳穿他。

一个权倾朝野的王爷,隐瞒身份来到阳城,站在一个普通绣娘的坟前自称“属下”。这中间的故事,不是我一个十岁丫头能问的。

我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我,目光复杂:“我姓萧,单名一个烈字。你可以叫我萧叔。”

萧烈。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把东家和李牙婆处理得很干净。绣庄那边再没人来找麻烦,反而有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说是“东家赔给沈姑娘的损失”。我没问东家去哪儿了,也没问这一百两是怎么来的。

我只是把那枚针贴身收好,把娘留下的那件龙纹肚兜叠整齐,塞进行李的最底层。

三天后,我跟着萧烈上了进京的马车。

马车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炭盆取暖。萧烈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那两个玄衣护卫骑马跟在两侧。一路上的客栈、茶摊,看到萧烈的脸都毕恭毕敬,连银子都不收。

我掀开车帘看着那些人的脸,心里明白:这趟进京,绝不是“投奔亲戚”那么简单。

第七天傍晚,马车在一座山神庙前停下。

“今晚在这儿歇脚。”萧烈跳下车辕,“明天翻过这座山,就进京畿道了。”

山神庙很破,半扇门板歪着,神像的金身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萧烈生了火,那两个护卫去外头巡视,庙里只剩下我和他。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些天一直紧绷的轮廓似乎松弛了些。

“你娘……”他忽然开口,又停住,顿了顿才继续,“她平时都绣些什么?”

“花草鱼虫。”我拨着火堆,“她绣的牡丹最好看,阳城的富太太们都抢着要。有一回,盐商家的太太拿了幅牡丹去显摆,旁人家的绣娘看了愣是仿不出来,说是那花瓣的渐变,怎么都做不到那个味儿。”

萧烈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从小就这样。”他说,“六七岁的时候,绣出来的帕子就被老夫人夸过,说将来必是天下第一针。”

“你认识我娘小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认识。我们一起在镇南王府长大。”

我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却不说了,只是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跳动,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萧叔,”我换了个问题,“我娘为什么要离开王府?”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告诉你?”

“没有。她什么都不说。”

萧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夜里凝成白雾。

“因为她做了件事。那件事……让王府没法留她,也让上京容不下她。”

“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阿沅,你娘留给你的那枚针,还在吗?”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随即停住——这个动作已经出卖了我。

萧烈没再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绣片。

巴掌大小,红绸底子,金线绣着一朵牡丹。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渐变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闻到香气。

是我娘的手艺。

可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牡丹上。我的目光,被牡丹旁边的一行小字钉住了。

那行字也是绣出来的,用的是极细的黑线,藏在花瓣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绣着——

“烈哥哥亲启。”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绣片,抬头看向萧烈。

他的眼睛盯着那朵牡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是我十岁那年,她送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等她将来成了天下第一针,就给我绣一件蟒袍,让我穿着上朝,让满朝文武都羡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从来没提过这段过往。在我面前,她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绣娘,每天从早绣到晚,把所有的思念都埋在一针一线里。

“后来呢?”

“后来……”萧烈把绣片小心地收起来,“后来她走了。带着你,走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留在上京。”他的声音忽然变冷,“因为那件龙纹肚兜。”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件肚兜。

我娘留下的那件,五爪金龙的样式,藏在我行李的最底层。

“你见过?”

“没有。但我猜到了。”萧烈看着我,“你娘是天下最好的绣娘,她绣的东西,从来不只是好看。那件肚兜上的龙纹,用的应该是失传已久的‘盘金绣’。这种绣法绣出来的金龙,能在烛光下流转,仿佛活过来一样。”

他顿了顿。

“这种绣法,只传皇家绣娘。你娘离开上京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那件肚兜,还有这个秘密。”

“所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秘密,会要她的命吗?”

萧烈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一夜,我躺在火堆旁,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摸着胸口那枚冰凉的针,想着萧烈说过的话。

我娘是天下最好的绣娘。

她七岁就被夸“将来必是天下第一针”。

她离开上京,是因为那件龙纹肚兜。

而那个“烈哥哥”,如今是权倾朝野的镇南王,站在我娘的坟前,自称“属下来迟了”。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翻过那座山,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上京。

萧烈指着那座城:“阿沅,从今天起,你就是镇南王府的人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驶向城门,越走越近。城门口的守军看到萧烈的脸,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我没有看他们。

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座山已经看不见了,阳城也看不见了。可我娘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

“拿着它,去上京,找镇南王。”

“他欠我的。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我攥紧了那枚针。

娘,你放心。

欠你的,我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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