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国在坟地找了一整夜,但是那玻璃瓶仿佛钻进地缝里去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天亮的时候,他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回到家之后,妻子在门口望着他,见他回来后立刻拉住他:「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小军出了事你知道吗?」
梁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出啥事了?」
「发高烧,40度,胡言乱语,目前在镇卫生院输液中。」
梁建国转身就往卫生所跑。
推开门后他就看见儿子梁小军躺在病床上,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一直在那里念叨着什么。
他凑近了听——
「……奶奶……奶奶不要拉我……我不走……奶奶……」
梁建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护士进来后,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大夫,我儿子怎么样?」
病毒感染导致的感冒,发烧退了就没事儿。护士给他看了一下之后说,「你是他爸爸吧?你一身泥土去干什么了?」
梁建国没回答,只是盯着儿子的脸,眼眶通红。
梁小军烧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他醒过来之后就开始对着天花板说了起来。声音非常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爸,我看见奶奶了。」
梁建国躺在床边打盹儿,听见这句话后马上惊醒过来:「你说的是什么?」
「奶奶来接我。」梁小军慢慢转过身来对梁建国说,「她说她觉得那里冷,叫我陪她。」
梁建国全身发冷,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小军,你不要乱说了!你的奶奶最喜欢的人就是你,她不会害你的!」
梁小军笑了一下,小军妈妈看到就掉眼泪了,和他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
「爸爸我是不害怕的。」他说道,「奶奶对我很好,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很多故事……我想和她一起走。」
「不可以。」梁建国大吼道,「你不许走!才二十四岁!还没有娶媳妇!还没有生儿子!不能走!」
他老婆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
梁小军看着他们俩,眼里慢慢涌出泪来。
「爸、妈,我不想死……」他哭得像个孩子,「但是奶奶一直拉着我的手……我挣不开……」
梁建国疯了一样冲出门,骑上摩托车就往山坡上开。
来到墓地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妈妈的坟前,额头磕在了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妈!妈妈!希望可以得到您的帮助。」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喊道,「求您放过小军吧!他是我的唯一的儿子!他是您唯一的孙子。您最疼他,忘记了吗?您小时候天天背着我去赶集、买糖吃,他发烧时守了三天三夜……妈妈,您都忘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着柏树,哗啦啦响。
梁建国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站起身往山下跑去。
他跑到了镇上的瞎子家。
瞎子姓马,七十多岁了,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在这里可是很有名气。据说他会看阴宅、批八字、和死人说话。十里八乡哪家人死了人,都会请他去看一下。
梁建国推开他家的门,把五百块钱拍在桌子上。
「马叔,您帮我看看,我妈到底想干啥。」
瞎子听了他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让梁建国从头凉到脚:
「你妈不是想你儿子,她是被人害了。」
「什么?」
你妈妈已经逝世七年了,但是为什么还没来投胎呢?瞎子瞪着一双白眼,是被人捆住的缘故。有人把她幽禁在人世间受罚。
梁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
「替谁受过?」
瞎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说说看,你母亲的坟,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动过吗?」
梁建国想了很久:「七年前……七年前有个贼偷了骨灰盒,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在监狱里面。」
「那个人叫什么?」
「韩兴树。」
瞎子点点头:「他死在什么时候?」
「两千年的冬天。」
「死在哪儿?」
「监狱医院。」
瞎子默默无语,一双翻白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梁建国的方向,使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马叔,您看出啥了?」
瞎子说:「偷骨灰盒的人临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梁建国愣住了:「我……我哪知道?我又没看见。」
「打听一下。瞎子叫弄清楚之后再来找我。」
梁建国用了三天时间托人去打探,终于打听到韩兴树死前的情况。
打听来的消息让他浑身发凉。
当时与韩兴树一起坐牢的人都说,韩兴树临死前每晚都会做噩梦。梦中总会出现一个老太太,圆脸,笑得很慈祥,问他为什么偷她的家。
后来就胡说八道起来,说什么老太太来找他了,要带他走。
在去世的那个夜晚,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朝着门口笑了一下,笑得非常开心,还流下了眼泪。
「妈,您来接我了?」他说,「我等您好久了。」
「然后他倒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梁建国听完,腿都软了。
他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挪到瞎子家。
瞎子听完他的讲述,叹了口气。
「那个韩兴树,是被你妈带走的。」
「什么?」
「你妈的魂,七年前就被拴住了。走不动的话就在人间飘荡了。飘着飘着,就遇到偷她骨灰盒的人了。新的仇恨加上旧的怨恨,于是就把人带走了。」
梁建国听了以后头皮发麻:「那我儿子怎么办?」「你儿子怎么了?」
瞎子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出了他这一生都会铭记的话:
「你妈带走韩兴树,是因为他欠她的。但她没走成。」
「为什么?」
「因为有人拿你儿子拴着她。」
梁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想到坟地里发现的那个玻璃瓶,里面有一张黄色的纸片上用钢笔写着「小军」两个字,还想起他曾经问过妻子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是妻子回答不上来。
在父亲的墓地建好之后,妻子主动提出要过来帮忙,她说男人做不了细致的工作,让她去填土。
这段时间里,老婆总喜欢上山去,说是给母亲烧纸。
他还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他妈刚走那会儿,他老婆偷偷找过瞎子。
他那时候没在意。现在想想,他老婆找他干啥?
梁建国站在瞎子家门口,半天没动。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才走回家。
他的妻子在厨房里做饭,见到他回来后没有抬头:「回来了?吃饭吧。」
梁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老婆。」他开口。
「嗯?」
「七年前,你找马叔干啥?」
他妻子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马上又开始炒菜:「也就是问问咱妈妈的坟墓应该怎么修好。」
「你问他咋修坟?」
「嗯。」
梁建国进屋之后站在她身后问道:「那你说说看,那个玻璃瓶是谁放在我妈墓里的?」
他老婆的手又停了。
这次停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
「你知道了?」
梁建国看着她,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为什么?」
他老婆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里坐下。
梁建国跟出去,站在她面前,等她开口。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小军不是你的儿子。」
梁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小军不是你的儿子。」她妻子又说了一遍,「那一次你外出打工的时候,我在家。见过的人却没有给小军生下兄弟或者姐妹。不可以泄露出去,只能保密。」
梁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老婆又说:「咱妈都明白啦。她在临终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没有给她过上好的日子。她说没有东西可以留给我了,那么就留下一个印象吧。然后她说,在自己死之后把小军的生辰八字埋到自己的墓里,使小军借着自己的坟地免于承受苦难。小军就可以一生平安,没有疾病和灾祸了。」
梁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当时不懂。」他老婆流下了眼泪说,「我以为是迷信,所以就答应了。妈去世之后,我就偷偷去找马叔,请他给我写了一张符,然后埋在她墓里。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
梁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很想要发火、骂人、打人。但是他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想到这二十余年里他是怎样疼爱自己的子女的。小时候背着儿子上学,长大了送他去学修车,省下来的钱给他娶了妻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这个孩子的生命就等于这个孩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孩子不是他的。
是他老婆跟别人生的。
梁建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他在河边走了很长时间,走到了腿都要不行了才在路边坐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到母亲临终的时候拉着他双手说:「建国,妈妈对不起你。」
想到母亲去世不久,她丈夫就特别勤快,三天两头往山上跑。
想到他儿子从小到大,他妈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孙子还要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儿子。
想起他父亲去世时,他的儿子哭得非常伤心,好几天都没有吃饭。
原来不是亲孙子,也比亲孙子还亲。
因为他妈觉得亏欠。
梁建国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当他回家的时候,妻子还在堂屋里面没有睡觉,两双眼睛肿成了桃子一样的形状。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梁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小军这孩子,」他说,「从小养到大的就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情你绝对不能告诉他。」
他老婆愣住了,眼泪又流下来。
「那咱妈……」
梁建国打断她:「咱妈的事,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梁建国又去了坟地。
把玻璃瓶从草丛里找出来。那天晚上掉进去的时候有草丛挡着,所以找不到了。
他把瓶子放在他妈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尽孝道,让妈妈操劳受苦了。他说,「请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别担心小军了,他是您的孙子,永远都是。在外面有啥需要的东西做梦的时候告诉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梁赵氏之位,不肖子梁建国奉。」
然后他划了根火柴,把那张纸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张,慢慢烧成灰烬,被风吹散在坟前。
他又把那个玻璃瓶子打开,掏出里面的黄纸,也烧了。
烧完之后他就跪在地上望着缕缕青烟冉冉上升,直至最后消逝于蓝天之中。
「妈妈,您走吧。」他说,「不要再想我们了。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儿子。」
那天晚上,梁小军的烧退了。
他醒来之后看见站在自己床边的梁建国,喊了一声「爸爸」。
梁建国应了一声,眼眶红了。
「爸,我梦见奶奶了。」梁小军说。
梁建国心里一紧:「梦见啥了?」
「奶奶对我说,她要离开了,让我听爸爸妈妈的话,早些结婚给奶奶生个重孙子。」梁小军笑着说,「爸爸,奶奶笑得好开心,跟以前一模一样。」
梁建国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他说,「好。」
一个月后,梁建国的老婆提出离婚。
梁建国没拦她。
她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梁建国坐在堂屋里,没送她。
一关门,就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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