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腊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
梁山县城下了场大雪，一夜之间白了头。
梁建国的小卖部里有一炉子，梁建国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腰已经弯得很厉害了，坐的时间长了就会疼，只好歪着坐。
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梁建国睁开眼，愣了一下。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穿着褪色的红色棉袄，头上围着一条蓝色头巾，由于冷，脸都红了。她拿着一个蛇皮袋子站在门口，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他的方向。
梁建国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
「买啥？」他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站着。
梁建国觉得不对，撑着柜台站起来，凑近了看。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愣住了。
是他前妻。
六年了。
六年前她走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已经白了一多半了，脸上的道道皱纹让人看起来很沧桑，都不好意思认了。
「……你咋来了？」梁建国嗓子发干。
前妻低头不说话。手里拿着一个蛇皮袋，抓得很紧，以至于手都被抓白了。
梁建国看了看她身后，没别人。
「小军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我想见见小军。」
梁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现在在县城修车，晚上才会回来。」
前妻点点头，还是站着不动。
炉子里的炭火发出噼啪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烟吹得旋转起来。
「坐吧。」梁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前妻坐下来之后把蛇皮袋子放在了自己的脚下。袋子鼓了起来，但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梁建国不知道从何说起，「这几年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前妻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泥。
梁建国没再问。他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前妻捧着杯子，暖着手，还是不吭声。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买烟。梁建国招呼完了人之后回来，看到前妻在抹眼泪。
「到底咋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有话就说。」
前妻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对不起建国。」她说道，「这一辈子，我对不起的人当中，你居首位。」
梁建国没吭声。
「那一年，我离开是因为我没有脸面再待下去了。」她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妈，对不起这个家。一想到你们能够在一起，我的心里就仿佛被刀割一般难受。没办法只能离开。」
梁建国还是没吭声。
「这几年来我每天都没有踏踏实实地过。」她又开始掉眼泪了，「想小军一定很挂念我吧，在外面吃饭穿衣会不会被别人欺负啊？不敢回去，不好意思见到家人。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起来。
梁建国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是啥？」
前妻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存折。
梁建国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有三万两千块钱。
「这是啥？」
「近几年来积累的。」前妻说，「我当了好多年的保姆、扫马路、拾垃圾，一分一厘地积攒下来的钱。你……小军留着，让他娶媳妇用。」
梁建国把存折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吧。」
前妻急了，又把存折推到建国面前：「建国，让我试一试吧！我欠小军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这点钱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梁建国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窗户外面的雪花还在不断地飘落下来，落在玻璃上之后就变成了水珠消失不见了。
「你知道小军现在每个月挣多少钱吗？」梁建国忽然问道。
前妻愣了一下，摇摇头。
「一千二百元。」梁建国说，「一年加上奖金一共是两万块钱。他有五万元的储蓄。明年春天在县城买一套房。」
前妻愣住了。
「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也是修车的，女孩子很好，不嫌弃他没妈妈。」梁建国接着说，「两个人商量好，房子一造好就结婚。」
前妻的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是高兴的泪。
「真的？」
「真的。」
前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镇子都盖成了白的。
「晚上别外出。」梁建国头也不回地说道，「等小军回来之后，让他带女朋友来见你。」
前妻愣住了。
「建国……」
「小军多次询问你的情况。」梁建国说，「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回娘家了。他又问，为什么不来的时候，我解释说很忙。他已经长大了，也很懂事，不再问了，但是我知道他在想着你。」
前妻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建国，你……」
梁建国回过头，看着她。
六年的时间就让两个人都变老了。她不再是那个从后面偷情的妻子，他也不再因为这个跟妻子生气了。他们都已经很老了，老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念想了——
那个叫梁小军的儿子。
过去的，就过去了。梁建国说，「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回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
前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谢谢，但是开不了口。想说对不起，但是不能说。呆立不动，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梁建国回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
「炉子边上有凳子，坐着等吧。」他说，「他天黑之前就会回来。」
晚上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梁小军开门时，身上的味道中带有油腥味。他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走进来：「爸爸，今天下雪很大，路又滑，所以我骑得很慢……」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坐在炉子边上的女人。
他愣住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看着他，嘴巴在哆嗦，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梁小军看看她，又看看梁建国。
「爸？」
梁建国点点头：「你妈。」
梁小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年了。
他好多次都想到了妈妈去了哪里，想到了她是不是还活着，想到了如果她回来之后会说些什么。但是此时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前妻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梁小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前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去。
「小军……」她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梁小军看着她，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一头白发，看着一双粗大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背着自己去赶集，买糖给他吃。妈妈在他发烧的时候，连着三天三夜都没有睡觉，眼睛都快肿起来了。想到母亲送他去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看着他，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那些年，他妈对他，是真的好。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喊出一个字：「妈。」
前妻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梁小军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了她。
梁建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收拾货架，不让他们看见。
那天晚上，前妻没走。
她留下来吃晚饭，梁小军亲自下厨做了三道菜，并炖了一大锅肉。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炉火很旺，屋内很暖和。
前妻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梁小军给她夹菜：「妈，你多吃点。」
「哎，哎。」前妻同意了，嘴里面塞了很多东西，话说得很不清楚。
吃过饭之后，梁小军去洗碗，前妻想来帮忙，但是被他推开了坐在了凳子上。
「你歇着，我来。」
前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忙个不停，不由得又哭了起来。
梁建国坐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前妻才开口：「建国，谢谢你。」
梁建国弹了弹烟灰：「谢啥。」
「谢谢你……让我见他一面。」
梁建国没吭声。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前妻说，「见个面，知道他还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明天我就走了。」
梁建国看了她一眼：「走哪儿去？」
前妻愣了一下。
「还去哪？」梁建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你儿子都快娶媳妇了，你当婆婆的不在家，算怎么回事？」
前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梁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雪。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留下吧。」他背对着她说，「这个家，缺个人。」
前妻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梁小军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妈妈在哭，于是走到妈妈身边坐下。
「妈妈，别哭。」他说，「以后每天都能见到我，还哭什么呢。」
前妻点点头，使劲擦眼泪。
梁小军搂着她的肩膀，笑了笑。
「爸说得对，这个家缺个人。你回来了，就齐了。」
那天晚上，前妻住进了东屋。
这是她之前住的地方，已经六年没人住了，所以灰尘很多。梁小军整理了一个下午，换上新床单、被子，并且把炉火烧得很旺。
前妻躺在炕上，看着屋顶，怎么也睡不着。
回想起这六年来，她去过很多地方，做过许多事情，吃过多少苦。她想当年自己有多少个夜晚睡在破旧不堪的出租屋里，心里想着儿子，因此总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她回想起多少次经过县城的时候，想去里面看一看，但是又没有脸进去。
现在她回来了。
躺在以前睡过的炕上，听院子里熟悉的声音，闻到熟悉的烟火味。
她翻了个身，眼泪又流下来。
这回是高兴的泪。
第二天一早，梁小军去上班了。
前妻醒来的时候，梁建国已经把炉子点着了，锅里的粥也热好了，有几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饭吧。」梁建国说。
前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不烫，正好。
她看了看梁建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梁建国埋头吃饭，没看她。
吃完饭，前妻收拾碗筷，梁建国坐在门口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年的事，我问你一句。」
前妻手停了一下：「你问。」
「那个男人……是谁？」
前妻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去河边洗衣服，天色晚了我就往回走，在路上被人用手堵住了嘴巴，然后被拖到玉米地里……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无所知……」
梁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后来呢？」
「后来就有小军了。」前妻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我想去医院看看，舍不得。这是一个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不能做这种事。生下来之后看到他的小脸，我觉得这辈子也就他了。」
梁建国没说话。
「不能说。」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说出口呢？只能骗一天，就一天一天地骗下去。后来我妈知道了，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哭了。哭完之后，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委屈你了。』」
前妻的眼泪又流下来。
「咱妈是个好人。」她说，「天底下最好的人。」
梁建国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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