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是你的儿子,也是被我抚养大的。」梁建国说,「他是咱们的孩子,和别人没有关系。」前妻的眼泪又流下来。
「建国……」
「行了。」梁建国摆摆手,「去把碗刷了吧。」
前妻抹了抹眼泪,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梁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
那年春天,梁小军在县城买了房。
两室一厅,不大,但是很明亮。阳台向南,一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阳光。
梁小军的女朋友叫王芳,她也是一名修车工,和梁小军在同一家店里上班。姑娘相貌平平,但为人实在,干活利索,不嫌梁小军没有母亲——现在有母亲了,就不嫌了。
搬进新家那天,梁建国和前妻都来了。
前妻忙着收拾东西、擦玻璃、铺床单。梁建国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抽烟,下面的人来来往往。
「爸,你进来看看!」梁小军在屋里喊。
梁建国站起来,走进去。
客厅里,梁小军和王芳两个人站在一起,两个人的脸色都很红,好像有重要的事情要讲出来。
「咋了?」
「爸爸、妈妈。」梁小军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商量好了,下月初八举行婚礼。」
前妻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真的?」
「好的。」王芳笑着说,「阿姨,以后我就算您的儿媳妇了。」
前妻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梁建国站在旁边,嘴角翘了翘。
「行。」他说,「初八好,初八是个好日子。」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没有风,没有云,太阳暖暖地照着。
婚礼在县城一家小酒馆举行,参加的宾客不多,只有亲戚朋友一共六桌。菜是很普通的家常菜,酒也很普通,但气氛却很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梁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儿媳敬酒,看着前妻在一边抹眼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他想起了他妈。
要是他妈还在,看见孙子娶媳妇,该多高兴。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轻轻举了举。
「妈,您孙子结婚了。」他在心里说,「您放心吧。」
喝完酒,他把杯子放下,看了看旁边的空座位。
那是他留给她的。
虽然她不在了,但他总觉得,她在看着。
婚礼结束后,梁建国喝多了。
前妻扶着他回去,并且一边走一边说道:「让你喝这么多酒,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
梁建国摆摆手:「高兴。」
前妻叹了口气,搀扶着梁建国进了屋子,让他坐到炕上,给梁建国把鞋都脱了,又给梁建国盖上了被子。
梁建国躺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说啥?」前妻凑近了听。
「咱妈……」梁建国说,「咱妈今天来了。」
前妻愣了一下。
「她在饭店门口看到小军的笑容很愉快。」梁建国接着说,「她穿着的那件藏青色棉袄就是那次离开时所穿的衣服……」
前妻的眼泪流下来。
「真的?」她问。
「真的。」梁建国闭上眼睛,「我看见她了。」
前妻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梁建国又开口了:「我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
前妻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当年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收了人家五百块钱。梁建国的声音很小,好像在说梦话一样,「偷骨灰盒的人叫韩兴树,他家人找到我,要私了,给五百块钱,叫我别去法院告状。我就收下了。」
前妻愣住了。
「你收了?」
「是的。」梁建国的眼角掉下一颗泪珠,「当初小军要上学的时候家里没钱,我收下了。我认为人已经死了,去告他也没有什么用。还是用钱来解决问题比较实在。」
前妻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韩兴树被关进了监狱,死在了里面。」梁建国说,「我总觉得心里很不安。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家人还在。那么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又该怎样度过困难呢?五百元钱能用到哪里去呢?」
前妻握紧他的手。
「建国,那不是你的错。」
「好的。」梁建国说,「可是我总是梦见妈妈,梦见她问我,『你怎么收这笔钱?那是别人的命啊。』」
前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建国又说:
「我想去一趟梁山,找找他家里人。」
前妻愣了一下:「找他家里人干啥?」
「把钱还给它的主人。」梁建国睁开眼睛,「把本钱和利息一起还给他们。」
前妻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虽然浑浊但是非常坚决的眼睛。
「好。」她说,「我陪你去。」
二〇〇六年春天,梁建国和前妻去了梁山。
他们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打听到了韩兴树家的地址。
这个院子十分破败,土墙都快倒塌了,院门也是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品,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一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正在往三轮车上装货。
梁建国认识他,七年前在法庭上冷眼看他并且说过「我父亲这一辈子不值得一提」这句话的年轻人。
「你是韩兴树的儿子?」梁建国问。
年轻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是谁。
「你谁啊?」
我叫梁建国,来自固镇。梁建国说,「你父亲当年曾经偷过我母亲的骨灰盒。」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还敢来吗?」他把手中的东西摔在地上,冲过来就要动手,「我爸爸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前妻吓得往后躲,梁建国站在原地没动。
「你打吧。」他说,「打完,听我把话说完。」
年轻人举着拳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沧桑的脸,看着那双眼睛,拳头慢慢放下。
「你来干啥?」他喘着粗气,「看我们家笑话?」
梁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就是三万元。他说,「你父亲当年敲诈来的那笔钱,我已经连本带息一并还给你们了。」
年轻人愣住了。
「你说啥?」
你父亲是为了给他的妻子治病,才走上这条道路的。梁建国说,「他犯了错误,应当接受惩罚。但是他死了,债务还没有还完。这是我们的心意。」
年轻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布包就在他眼前,他却没有伸手去接。
梁建国把钱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等等!」
梁建国回过头。
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哭又像笑。
他父亲临死之前对他说,「他父亲临死前看见一位老妇人,圆脸,笑容很慈祥。说是来接他的老太太大概是指,说她是来接他的老太太。」
梁建国愣住了。
「我父亲曾经从那位老太太家里偷过东西,欠了人家的东西,就要还。」年轻人流着眼泪说,「还了以后就都结束了,就可以走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梁建国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破败的院子,看着院子里堆放的各种废品,看着满满当当装着货物的三轮车。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
但有些债,不还,就永远过不去。
「你爸……」他说,「还完了。」
年轻人点点头,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梁建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陪着他,等他把眼泪流完。
太阳缓缓升起,把光亮带给这所荒芜的小院的同时也将阳光投射在这堆废品之上,并且洒在坐在地上哭泣的小伙身上。
梁建国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云。
他突然想起他妈的脸,圆圆的,笑得很慈祥。
「妈。」他在心里说,「您安息吧。」
回去的路上,前妻问他:「那钱,他们收了?」
「收了。」
「那他咋说?」
「没说啥。」梁建国说,「就哭。」
前妻叹了口气。
「那个韩兴树,也是可怜人。」
梁建国点点头。
「都是可怜人。」
望着窗外的田野,一片嫩绿之中麦苗刚刚返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再过几个月,就该收麦子了。
他想起了他妈说过的一句话——
「人生如地中的小麦一样。种植之后生长出来,成熟之后收割走。麦子没有了,但是土地还在。」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真实案件改编】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人留一条后路,以后需要的时候还可以联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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