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梁建国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感到下面的土炕剧烈地震动起来。猛然间他从睡梦中惊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是一抬头却看到房梁上积满了灰尘,悬挂在上面的竹篮也在不停地晃动,如同秋千一般。
「地震!」他大喊一声,翻身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正在旁边纳鞋底的前妻就往外跑。
两人刚刚跑出房子外面,就听到很大的响声,原来是厨房里的烟囱倒塌了,砖头掉下来把灶台砸坏了。
梁建国扶着前妻,站在院子里,腿都软了。
地震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可那两分钟,长得像一辈子。
等地震停了之后,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从各个家庭中出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心中还很惊恐,互相询问着情况。狗乱叫、小孩子哭啼、有人下跪磕头、呼请老天爷保佑。
梁建国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
再打,还是不通。
他手心开始冒汗。
前妻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咋样?打通没?」
无法取得联系。梁建国挂断电话之后又给王芳打电话,但是没有通。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他安慰前妻,也安慰自己:「县城离这儿才三十里地,地震不会把县城震垮的,不会震垮的……」
可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收音机前听从里面传出的消**行行动——
四川汶川,7.8级地震。
伤亡惨重。
梁建国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啥去?」前妻喊住他。
「我去县城。」他说,「我去看看小军他们。」
「电话打不通,你去也没用……」
「那我也要去!」梁建国一声大叫,也不回头就走了。
他骑上摩托车,一路往县城狂奔。
街道上挤满了人,有的人在路边发呆,有的人向家里逃去,有的人和他一样拼命地往县城跑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字,那就是慌。
到了县城,梁建国傻眼了。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好像在赶集一样。有些人没有穿衣服,有的人只穿着睡衣,还有的人披着浴巾。大家抬起头来望着那些建筑物,看到它们摇摇晃晃的样子后,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梁建国挤过人群,往梁小军的修车铺跑。
跑到地方,他愣住了——
修车铺塌了。
用铁皮搭起来的小棚子全都倒在地上了,就像被巨人的脚踩了一脚一样。铁皮形状很不规则,东倒西歪地竖着,下面有好几辆车没来得及修理。
梁建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军!小军!」他扑了过去,拼命地喊着,拼命地扒开那些铁皮。
手被划破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小军!王芳!你们在哪儿!」
旁边有人拉住他:「大爷,别扒了!里面没人!」
梁建国回过头,眼眶通红:「没人?你说没人?」
「没人。」那人说,「地震的时候,他们都在外面!看见他们往广场那边去了!」
梁建国扔下铁皮,转身就往广场跑。
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他奋力往前挤,挤得满头大汗,边挤边喊:「梁小军!王芳!」
挤到中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爸!」
梁建国猛地回头。
梁小军站在人群中,满脸灰尘、衣衫褴褛,但是好好的,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王芳在一旁,怀着孕,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被梁小军紧紧握住。
梁建国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一直在说这句话,同时也一直在流泪。
梁小军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挣开。
爸爸没事,我和王芳都很好。他拍了拍梁建国的后背,「不要哭了,大家都在看呢。」
梁建国放开王建国,擦去眼泪,看了看王芳挺着肚子:「孩子没事吧?」
「好。」王芳笑着说,「刚才地震的时候,他在肚子里踢了我一脚,很有力气,一定是个皮孩子。」
梁建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敢回屋睡。
全县的老百姓都在广场、马路、空地等地方睡觉。有的帐篷很简陋,有的只是把被子铺在地上睡。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说话,到处都可以听到孩子的哭声。
梁建国一家找了个角落,铺了几件衣服,挤在一起。
夜晚非常安静,还会不时地发生余震。过一会儿就会摇摇晃晃的,心里很不踏实。
王芳睡觉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的。梁小军靠着墙,睁眼发呆。梁建国坐在边上抽烟,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爸。」梁小军突然开口。
「嗯?」
「今天地震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梁建国手一抖,烟灰掉在腿上。
「咋回事?」
「我当时在汽车下面修理的时候,车子就开始晃动起来。我以为是有人在晃动汽车,所以就大声呵斥起来。后来听到外面说地震了,想爬出去的时候被车子压住了。」
梁建国的心揪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奶奶了。」
梁建国愣住了。
「奶奶站在车旁边,穿着老棉袄,圆圆的脸,跟以前一样。她喊我快跑!快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爬,刚爬出来的时候,车子就已经撞到了地上。再回头的时候,奶奶已经离开了。」梁建国半天没说话。
烟烧到手指头,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你奶奶……」他嗓子发干,「又救了你一回。」
梁小军点点头。
「好的。」他说,「从小到大,奶奶救了我两次。第一回是前年被车撞的,第二回就是今天。」
看着天空轻声说:「爸爸,奶奶是不是一直没有离开?」
梁建国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他说,「走了,又回来了。」
梁小军没听懂,但没再问。
父子俩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三个月后,王芳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蹬腿有力。
梁建国抱着孙子,手都在抖。
小家伙的眼睛很黑,很有精神,眼珠小小的像葡萄一样。嘴巴一动一合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谁?」前妻凑过来问。
梁建国看了半天,说:「像他妈。」
王芳在旁边笑。
梁小军凑过来,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梁建国:「爸,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梁建国愣了一下:「我起?」
「你是爷爷,你不起谁起?」
梁建国抱着孙子,在屋里走了两圈,想了半天。
「叫梁念吧。」他说。
「念?」
「所思即是所想。」梁建国看着孙子的小脸说道,「让他记住,他有两个奶奶。一个在地上,另一个在天上。」
前妻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王芳也红了眼眶。
梁小军点点头,轻轻叫了一声:「梁念。」
小家伙听见有人叫他,小嘴一咧,笑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二〇一〇年清明,梁建国带着全家去上坟。
那座坟还是像从前一样用水泥封得很严密,矮墙上长满了爬藤。墓碑又有些模糊了,但是还能看清「梁母赵太君」这几个字。
梁念已经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蹲在坟头上用一根棍子去捅蚂蚁,并且嘴里还在念叨个不停。
「蚂蚁蚂蚁,你干啥去?」
梁建国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指着墓碑上的照片对孩子说:「念念,这是太奶奶。」
梁念歪着脑袋看了看:「太奶奶去哪儿了?」
「太奶奶上天了。」
「上天干啥?」
「上天看着念念,保佑念念平平安安。」
梁念眨了眨眼之后就对着照片挥了挥手,说,「太奶奶好!」
梁建国的眼眶湿了。
他抱着孙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妈,你的孙子都已经结婚,还添了一个重孙。小家伙叫梁念,也就是梁念的那个念。他长得很好看,很像小军小时候……」
风吹过来,把纸钱烧过的灰烬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梁念伸着小手去抓:「爷爷,灰!」
「那就是太奶奶到来了。」梁建国说,「她很高兴,在跳着舞。」
梁念信了,咯咯笑起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