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惊心

第1章 诡敲门(上)

发布时间:2026-03-22 14:58:41

某年3月,鲁地遭遇了历史罕见的倒春寒天气。强冷气流挟带着黄沙由北向南迅猛推进,强劲的风力使黄河大堤产生了明显的颤抖,衣服摩擦作响,好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地拂过万物。

韩兴树半跪在大堤上,因为灼伤的指头,才突然惊醒过来。他把烟蒂插进土里,又反复地搓揉着,沉郁的目光依然注视着河对岸鲁西县的方向,眼白因为过分充血而呈暗红色,和干燥发黄的肤色对比更加强烈,显得压抑阴森。

年逾半百的人,身材瘦弱像枯萎的树一样枯槁,面颊凸起如悬在空中的长绳般高挑,双颊凹陷像深谷似的凹陷下去。遥看其形,有似古墓鬼魂复活的迹象,阴气沉重。所著黑棉衣历久弥新,袖口裂开、领口破烂,油渍斑驳,寒冷的寒气从寒毛外露,颈项青白。

他不是不想体面,是实在体面不起来。

三日前县医院诊室内医生把妻子病历资料一层层地叠在桌面上,“肺心病”和“终末期”等字词立刻显现出来,病情极其严重就像警报器突然响起来一样,令人胆战心惊。

他紧紧攥住病历本,因颤动而难以保持平稳。抵达收费窗口的时候,从左边口袋拿出零钱,把破损的纸币、散乱的硬币一个一个地仔细清点,经过三次核对确认总额为三块七毛。

约二十岁女收银员用一种斜视的看着对方,眼睛里充满了鄙夷的神色。它所采取的居高临下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让人感到极其震撼,不能忘记。

韩兴树神情肃穆地紧握了三块钱的七毛,由于长时间握着三块钱七毛的缘故,手上起了沁出的白汗。他三次来回于县城街道上,从黎明到傍晚一直站着在那里,包子铺的阵阵肉香让他的胃收缩起来,心情也愈加焦急。虽然内心渴求着能够果腹,但是却无法筹足资金去购买笼屉包子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天黑了,五金店的店主当时正在伏案小憩,虽然没有仔细辨识来客的相貌,但是草草收妥了三元五角现金,并且立即把所要的物品交给对方,即一把廉价塑料手电筒、一把刃锋利的螺丝刀和一副旧式白棉手套。

剩余的两角钱他用来买价格最便宜的香烟,在五金店门外抽完了。每一次烟蒂熄灭的时候,它的目光里原有的微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目光。

他要去鲁西县,去固镇的那片新坟地。

墓碑嵌入的黑白旧照中圆脸老妇温婉可亲的神情被清晰地呈现出来,她端庄慈祥的气质同邻长辈的经典形象相吻合。

韩兴树在坟茔旁边静默地站立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坚定的信念。他本来抱有渺茫的希望,希望借助于集资帮助妻子治病来消除即将出现的危险。但是现实无情地剥夺了他这最后一丝渺小的希望——患重病的妻子一直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咳嗽声,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夜半一时左右,到固镇新坟地的时候,天空突然被乌云完全遮蔽了,月光一下子消失了,四周变得极为漆黑、寂静,只有远处的稀稀落落的狗吠声才偶尔打破宁静。

韩兴树用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汉白玉墓碑,动作比较缓慢。画面里老太依旧保持着恬静的气质,向墓碑行了三个礼。额前融化的雪水珠滴落,滴滴都是深情的意象。

前辈多予照顾。嗓音沙哑而且含着泪,受寒风侵袭后更加的嘶哑不堪。言辞中流露出深深的困顿感,“实属无奈之举,妻子躺在病床上呻吟的时候,如果不是情势危急,是不会打扰先生的安宁的。望阁下宽宏大量,不怪我贸然前来;等计划稍有成效时,一定诚恳地设祭致谢,并另建新祠以表感谢。”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寄望于侥幸,很快便遭到现实的回击。隐微的自责,在生存本能的冲击之下就更加脆弱无力了。

工作人员戴上手套,拿着螺丝刀一点点接近墓冢做考古工作。由于表层土壤比较疏松,在操作过程中可以很快地挖出符合要求的探沟。陵区环境里,工具和土壤摩擦所产生出的声音特别突出,并且具有很强的韵律性,在如此特别的声场环境里对人的心理状态有着一定的影响。

泥水交融的汗水就像灼烧一般烧伤到面颊,让眼睛不能忍受地紧紧闭着。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用手抚摸着自己已经布满了污渍的面颊,不料满手都是黑色的污泥,更添一份凄惨之感。这时此刻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脚下细微的距离差别,又一步迈进去,就可以碰到装着骨灰的木盒底端。

在此种情况之下,一般会给一份书面通知,赎金大致为500元到800元之间。如果对方家庭经济状况比较好,他们会选择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会付款。而这笔款项对于解决医药费难题、保障用药需求、保证生命安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想到这些,韩兴树就来劲了,把螺丝刀插入到大约半尺深的地方,然后发出清脆悦耳的“当”声。

是木盒!

韩兴树心里顿时激动起来。他正要伸手挖掘的时候,手电筒发出的光线无意中落在了坟冢的表面,这时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就像被寒风冻住一样。

坟头上,不知何时挂了一个花圈。

花圈是用精密的竹质材料做核心框架,在表面加装了多种颜色的LED灯串,它的外观可以被类比成民间节庆期间挂到门楣上用来照明的物件。供电系统按照预先设定的结构进行布置,在陵墓地表下深埋设置,从而加强隐蔽性以及稳定性。结构一侧装有一个密封型透明塑料盒,用弹性密封技术固定住,盒内放置一个形状为立方体、材料不明的物体,轻轻吹拂时微微晃动,物体的特征一直难以完全展现出来。

韩兴树顿觉背脊寒意渐生,如薄霜凝结之状。此类情景实乃其四十七载生涯中首次亲历。以前看见的花圈大多为白布缠绕或者用鲜花点缀,但是现在却出现了彩灯镶嵌、塑膜包裹等新的装饰方式,十分罕见。

这大户人家,做事也太邪性了。

他干咳了一声,喉部发紧,嗓子疼得说话声音低小:“这两天气场上已经显出了富有之家的样子了。”

他尽量抑制住情绪的起伏,低沉地说道,不用担心,那是表象。接着弯下腰继续挖掘,在快要把工具挥动的时候,耳朵里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形状柔软,舒展,地底慢慢上升,又好似透出了透明薄膜般的物体。

“……回家……”

韩兴树的血瞬间凉了。

虽然声音很小,但像寒冰插入深处一样。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像被人无形的力量一停住一样被定在了那里,手中还拿着一根小小的螺丝刀,尽管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但是螺丝刀还是悬在空中,动也没动过分。双耳像兔子一样灵敏地展开,全神贯注地去发现任何细微的变化声音的任何异常的地方。

劲风吹动,荒草便摇曳起来了,在墓碑的两边,就是那两株苍翠的柏树低语般地倾诉着。四周是死寂的,但是只有一点景色和声息来呼应它。

他不禁自我责备地思忖:“这种情形是否有谬误?”于是用力拍打双颊,意在驱除因为困倦和焦虑而产生的心理压迫感,也可以认定这种感受是由于过度忧虑而造成的幻觉。

他虽身体不适,但仍强撑病痛继续进行施工操作。当工具与地面刚接触的时候,再次出现了异常的响声,而且比之前更加明显地增大了,声音的品质也更加浑浊迟钝起来,就像是老旧收音机里的背景噪音叠加在一起,又像是远距离的模糊呼救“有异物”的低吟声,“鬼怪”一般的神秘氛围就产生了,令人感到心惊肉跳。

“回家……回家……”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绝不是幻听!

韩兴树拿起铁锤向墓碑一顿猛砸,铁屑四溅,“铛、铛、铛”三声重锤落音,在空旷的墓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墓地上四周空气显得凉爽。他急忙改变姿势来保持平衡,动作迟缓而且笨拙。手电筒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在漆黑的地方晃晃悠悠地摇曳着,试图把那块可疑的塑料袋聚光。

在光照情况下,塑料容器内方形物体的轮廓很清晰,形似小箱体结构;声源可以清楚地听到装置内的声音。

“回家……回家……”

其声余韵悠长,复现之际,辄觉振聋发聩、肌体悚然。

韩兴树脸突然变的极不平静,嘴唇哆嗦一下,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他想要后退,躲避眼前的情境,但猛然间发现自己双腿被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绑住,沉重得不能再移动哪怕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是被某种奇异的精神枷锁所禁锢,无法挣脱出来。

他不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它究竟是幽冥之物还是超自然的力量呢?老妇人的魂魄是不是真的被她儿子所看到?

那声音突然停了。

瞬间静止起来,就好像被硬生生地截断了似的,陵园又变得沉寂下来,只有松柏之间传来的微微的风声在低语。

韩兴树突然清醒过来,马上离开现场。地面湿滑泥泞,让他不断摔倒,一次碰撞后嘴角出血,嘴里发出混有泥土和血的味道。尽管剧痛难忍,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疾速向山下跑去。

他既不能停滞不前,也不能回头,只能奋力向前迈进。耳畔风声呼啸而去,好似身后有无尽的幽魂穷追不舍,想要叫出他的名字,牵动后背。

在杂乱倾斜的麦田中穿过,迅速走进一座石桥,护栏已经损毁。抓住摇摇欲坠的栏杆,深呼吸的时候胸腔剧烈地上下移动,就像是心脏快要跳出来一样产生强烈的疼痛感。

桥洞里,站着一个黑影。

不是一个人,是幽暗的、影子一样隐藏着的人。之前它匆匆走过的地方并没有被发现,不知道是因为动静惊动了潜藏,还是早已隐匿在此地静待时机,这身影慢慢站了起来、渐渐扩大起来,最终像一座巍峨的小山一样矗立在桥洞口,遮挡了通途。

月亮穿过乌云的缝隙射进来的月光,只有一点儿照亮了桥洞下的地面,但是,韩兴树的影子也剪成了瘦长的样子,成了月光中的倒影。而幽暗深处渐渐显现出来另一张轮廓,它的面部特征越来越清楚,细节也越来越具体。

韩兴树的面色苍白,像被禁品覆盖着又混杂着污垢的痕迹,头发凌乱地披落在肩膀上,双眼睁得很大但是没有生气,像一个深邃的黑窟窿一样昏暗无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暗影。

韩兴树的胸腔像被无形的力量紧紧地压在了里面,呼吸越来越困难,平时说话还要用气短声弱来完成。想要发声声音就象塞满了棉花一样,无法发出声音;想要移动脚步就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寸步难行。

黑影不断逼近,韩兴树辨认不出对方的面容。他的内心迅速地陷入到了无边的孤独与恐惧里。他慌乱地转身,逃离现场。刚跑出不远,立刻感到胸腔内剧痛。四周的景物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最终被一种全然黑暗的深渊所吞噬。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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