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兴树的脸上有双温暖之手在动,他感受得到手温。
“喂!醒醒!你咋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疑惑。
韩兴树睁眼后看到幽暗处有一个年轻的面庞,青年大约二十岁左右,穿黑色皮夹克,短发整洁利落。背景中摩托车产生的微弱光亮会造成摩托车短暂眩晕、视物模糊。
青年男子蹲下身来,紧锁双眉,神情焦虑地注视着他。
韩兴树双手死死抓着青年的腿部裤脚处,将手指尖用力戳进去衣服里面。他尽量抑制声线的波动和节奏的混乱,用急促而又含糊不清的语调大声叫道,“救我!那边有鬼……桥梁下面似乎有个怨鬼在躲藏呢!”
青年听罢顿时感到诧异,随即朝桥洞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展颜而笑,露出了一排白牙说道:“您是开玩笑的吗?什么妖怪之说?分明就是一个人影。我路过的时候只看了一些,或是乞丐,或是有精神疾病的人在这里栖身,属于正常人事,不是鬼怪,请勿惧怕。”
人?
韩兴树的思想被弄得一团糟,脑中反复出现的是桥洞里的苍白的脸,昏暗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什么人所看见过的呢?
青年没有虚假的语气坚定,非常真实。男子在注视女子的面庞很长时间之后,内心压抑的情绪被释放出来,泪水汹涌而出,沾满了脸上的污秽和血迹,从脸上流了下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是人,肯定是人。”
他紧紧地抱着年轻男人的胳膊,颤抖的手指、嘶哑的嗓子中饱含着无限的乞求,要求给派出所报巡捕打电话,“求您报巡捕吧,打个电话!”惧怕的声音感受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年轻人即从摩托车后置储物箱中取出大哥大手机,并启动相关的软件功能,从而拨打了电话,请求紧急救援。
接通接求援电话之后,该青年立刻和对方说清楚地址以及现场状况,然后挂断电话。
韩兴树微微一动,可是身上像压了块巨石,软绵无力,动不了身体。胸部剧烈持续的剧痛没有止住,每次呼气时都能感受到一种特别疼的滋味,无法忍受。
远处传来鸣笛声。两辆巡逻车很快停到石桥旁,在灯光的映照下,多名巡捕穿好防护服,用手电筒朝现场进行侦查。
巡捕发现倒地的韩兴树面色苍白、口角有血迹、病情严重时,马上用巡逻车将其送到了医院,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伤员送到鲁西县医院。
急诊科灯火通明,韩兴树被抬到抢救室,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不停地提醒大家注意,屏幕上的电波形也有明显的波动。主治医师马上查看心电图,“立即给药:怀疑急性心肌梗塞,启动紧急手术方案,麻醉科、手术室做好术前准备。”
手术灯亮了,一亮就是四个小时。
早晨阳光微微,手术结束。主刀医生摘下面屏,告诉现场的安保人员:“患者目前虽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心肌损伤的情况非常严重,接下来就要立即进行冠脉搭桥手术。若未能及时处理,其预后或将面临极大风险。”
但是巡捕方还是保持着较高的巡捕惕性,在病房的周围一直进行巡捕戒和监视。
次日午时,韩兴树才开始觉得精神不济,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医疗器械轻微的运转声。他慢慢睁开眼睛,凝视着洁白天的花板,思绪被带到墓地花篮的情境里、桥下异响时塑料袋的细枝末节、河岸隐蔽者那些画面里。这些片段化的剧情就似没有言语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地播放,使其处在非常恐惧和剧烈的颤抖中。
患者醒来后,巡捕便到病房坐下与伤者交谈:“请问您现在身体有无不适?”
韩兴树望着巡捕的时候,心里就产生出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他多次想要开口辩白但终究没有说出,直到勉强发出沙哑的嗓音,结果反而非常清楚地听到了。
“我有罪。”
看护人员保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立即从身上所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做好记录的准备。“你方才所说的具体内容是哪些呢?”
韩兴树低吟道:“我有罪过。”此时他的眼里的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流的,是出自内心的一种自省和释然。他坦折了盗取他人骨灰盒,并且收取了不当的报酬。
言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躺在病床上静养了片刻之后,神情上便有了释然之意,正像是长久以来积攒的心事终于得到了释放,也像是长时间肩负着重负的巨石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巡捕边做笔记边暗自吃惊,没有想到此人虽然衣着破烂,但是牵涉多起大案要案,其口述内容竟然已超过一页纸的限度。
韩兴树慢慢地睁开眼睛,把视线转向了对面的巡捕,他那无神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巡捕方证实,“上周确实收到鲁西县精神病院关于患者擅自离院的报巡捕。目前公安机关对家庭所有成员均已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工作,用大数据技术对信息做精确的对比和分析。初步判断表明,可疑人员的特征和失踪人员基本一致,目前调查正在围绕桥洞周围展开。”
韩兴树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滑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还问:“墓碑发出的呼唤之音,怎么回事呢?”
巡捕从身上取下一个物品,在病人床头桌上轻手慢脚地摆上之后,就是一台小小的塑料收音机,表面用透明塑料薄膜包着,跟韩兴树在坟场找到的一致。
“收音机归逝者的家属所有,属于个人收藏品。按照逝者遗愿,家属保留了原物,在母亲去世之后,儿子用新型替代品取代旧物,用透明塑料密封袋把替代品放入花圈中,表示怀念之情。花圈内部的灯光装饰是家属自己安放的,用以营造节日气氛来怀念先人。挖掘过程中不慎触碰到其内置播放组件从而引发其发声。”
原来是这样。
韩兴树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中,病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医疗器械运行的声音是清晰的。他的内心产生了许多复杂的情感波澜,强烈地自责自己,错综复杂的懊悔之情,深切的恐惧感,各种情感难以持续。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位老人的真名姓氏是什么?”
“梁赵氏,84岁,户籍在固镇地区,被当地列为高龄、优抚对象信息的统计对象。”
当韩兴树听到回答之后,陷入了沉默当中,眼睛动一下才会有几颗水样的小泪粒落下。
他猛然想到,汉白玉墓碑旁边老妇人画像是什么样的,脸上挂着和己逝母亲同样的笑容。
他终究,是做了亏心事。
某年8月韩兴树因为涉嫌盗窃骨灰盒、敲诈勒索等罪行而被立案侦查。
在庭审现场,被告人韩兴树身着监管机构的服装,体态微驼,神情疲惫。额间密布皱纹使面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二十岁。
七个月的时间,他老了二十岁。
审判人员在宣判时一直保持端庄的姿势、严肃的态度,并且对于所讲事实持谨慎的态度。宣布“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时,只微颌头以表赞成之意,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或做出解释。
旁听区的一位女性由于情绪的极度波动而出现了晕厥的反应。
这时她才明白,丈夫近来筹措医疗费用的来源。
韩兴树所要表达的中心意思不能完全释放出来,其负债短期很难得到解决。
法巡捕走过来,把他带出法庭,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身处在明亮开阔的外部世界中,他却沉浸于沉重的失落感当中,似乎掉进了无法挣脱的困境中,不能从中抽身出来。
入狱后的第三个月,韩兴树的心脏病再次发作。
服刑期间,韩兴树常常在深夜忽然惊醒,惊恐地大叫,“鬼来了”,接着就陷入昏睡之中。狱管看见他在同牢房的同伴们中神色异常,于是问道:“你又做恶梦了,如此恐慌?”
韩兴树的视线游移,开口说道“梦见一个圆圆的脸庞笑眯眯地坐在那里询问能否进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无休止的困惑就像锐利的荆棘一样,在人的心里扎入了根系,久久地发出痛苦。
几年后的冬天我国北方出现了一次特别严重的强降雪天气过程,地面很快就被大量的积雪覆盖。
韩兴树在监狱医院里,停止了呼吸。
死因:心源性猝死。
接到监狱有关遗体认领的通知之后,他的儿子,二十多岁,身材高挑而修长,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情绪的波动。青年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被白布包裹着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凉。它的眼神像冷冰冰的寒冰一般深邃又平静,仿佛是冬天的河水一样静静流淌着、不动不摇,给人带来的感觉也是极为寒冷且肃穆的一种氛围。他用平静的语气回答,“父亲生平普通,没有值得纪念的独特之处。”
之后他执笔签名,起身离开,并没有回头的痕迹,也没有不舍的态度。
韩兴树骨灰存于殡仪馆,现未做安葬或者迁徙处理。半年后因为家属没有按时付款,按照殡葬服务行业的有关规定,该骨灰被列为无主骨灰,集中处理。
没有人知道,他的骨灰最后去了哪里。
几年后的春天,在鲁西县县巡捕房档案室的整理工作中,经过对旧档案柜透射过来的窗光线照到的、发黄的档案。
青年巡捕经过仔细的阅读韩兴树案卷材料,并且反复考虑之后,才转过头来向经验丰富的老巡捕李叔请教,“您觉得这个案子能定性吗?”
老巡捕员吐出一圈烟雾,目光停留在青年同事身上几秒钟左右,然后才慢慢说出:“案件虽然有了进展,但是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年轻巡捕愣了:“怎么说?”
“案件侦破、嫌犯缉捕和认罪供述均已完成,按照常理来说应该算作结案。”老同志掸落烟灰,其指向案卷表面——“即使如此,在惊吓之下发生的心脏病,是否已经解决了案情?”
顿了顿,又道:“桥洞内的人是精神病院逃逸人员,收音机是家属放在那里的,已经证实。每一个情节都有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说是由于恐惧而死呢?”
年轻巡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被什么吓死的?
“死因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畏惧。”
远在固镇一带,梁赵氏墓碑耸立于汉白玉的基座上,照片里她那慈眉善目的神情犹在,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一样,没有任何外部变化发生。
没有人知道这场由于贪婪和恐惧而产生的纷争,才成为更大的危机的开端。
真正的惊心,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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