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韩兴树死在监狱的第三个年头。
夏季来临,农历七月空气里夹杂着麦秸、泥土的混合气味,即便是稍凉些的风刮过也很难驱走燥热之气,仿佛有一层难除的燥气在上空盘踞着。在这七夕佳节之时,梁山县城东侧的固镇村就处在一种无名的寒冷之中,令人感到压抑、窒闷、情绪低落。
夜里十点,村里的电突然断了。
瞬间,村里的各个灯都亮了起来,电视上传来的戏曲唱腔和孩子们的哭声就突然消失了,整个村庄一下子就陷入了沉寂之中。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上悬着一个破碎、发着红光的红灯笼,虽然寒冷的寒风吹拂在身上,但它的光芒是微弱且若有若无地在暗夜里流淌。
村民们陆续点起蜡烛。惊恐的老者慌张地从茅厕里冲出来,身上散落着松开的衣带随风飘荡。他朝村后山坡急速前行,不断挥舞着手臂,语气急切但声音沙哑无力犹如落叶簌簌。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村子里炸开了。
村民聚集在村口,向远处山坡望去。该山坡是在三年前韩兴树非法获取骨灰盒的固镇新坟区域内,而梁赵氏墓葬就处在这一墓区的中心位置。夜幕降临以后,山坡上就散落着几颗很微弱的微光,在空中忽明忽暗地游动,把人惊吓得半死,敬畏之感也随之而来。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这是梁夫人的祖茔,三年前被挖了,今年又出现了奇怪的现象,难道是阴灵出现,来巡捕告我吗?”
在恐慌的议论里是那么的混乱。由于害怕引起同伴的注意,双腿颤抖地靠在同伴身上,屏住呼吸不能发出声音。光源只在短短的时间内维持下去便很快消逝了,在山坡上重新变成一片漆黑,只有松柏间的劲风吹过发出声音,好似蕴含着悲哀的意味,使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第二天拂晓,“梁氏祖茔奇象现世”的消息如同闪电一般在固镇及周围地区流传开来,村民们在村口的古槐树下议论纷纷。此事很快传开,坊间说法不一,有人说烛光摇曳,有人说妇女徘徊的阴影。零散的信息慢慢形成起来,就成了一个逻辑混乱、互相冲突的民间传说系统。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梁赵氏的儿子梁建国耳朵里。
梁建国54岁,已经长了半把头发了,身体也稍微有些弯曲。他腰部背着拐杖在小卖部门门口停下来,听别人议论的时候脸孔就更阴沉了。穿着洗褪了颜色的蓝色布衫,衣袖卷起露出古铜色的臂膀,满手的茧子就像一层层堆积起来的时间刻印一样,十分清楚地表现出了他常年从事农耕劳作的本职工作。
从上一年母亲去世,到去年父亲病故之后,他的身心健康出现了较大问题。每到夜晚的时候就会浮现出母亲的面孔,在梦境里她那和善可亲但缄默寡言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最后在监狱中死去了韩兴树,永远也无法释然,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最深处的精神伤害,也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人死债消”之说使他更加地苦涩、悲哀。
那天晚上,村里停电,他也看到了山坡上的那点光。
不是在村口,是在梦里。
他想起故乡的堂屋,土墙青瓦的古色古香又浮现了出来。母亲盘腿坐在八仙桌上,穿着一件泛黄的黑色棉袍,是她平时常穿的衣服。她手里拿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油灯里火焰时明时暗,“滋滋”地发出声音,微弱的光线照在她身上,脸上洋溢着的笑容竟然与墓碑上肖像的一样。
娘为什么要提前回来呢?他欲言又止,喉咙似有异物卡住一样,不能发出声音。
母亲依旧保持着微笑,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她笑得凝固了,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泪水顺着脸颊淌到八仙桌上,很快就留下了湿漉漉的一圈。这幅画使梁建国心神不宁起来,他急切想要上前去搀扶母亲,可是却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寸步难移。转眼间,母亲的身影便渐渐消失不见,堂屋里只有孤灯独明——那盏摇曳的油灯仍旧安静地放在八仙桌上,火苗微颤着,在黑暗中默默摸索。
他伸手去够那盏灯,指尖刚碰到灯座,灯突然灭了。
“黑夜中母亲的声音依然温和慈爱,但却带着一丝看不见的寒冷,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飘荡过来一样。”
这一声,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梁建国的心里。
他突然起来,额上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把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此时的天幕还留有微弱的夜色,还没有到日出的时候,只听得鸡声四起,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挂在上面的挂钟“嘀嗒”作响,更加突出环境的寂静。
妻子醒来后用手去抚弄模糊的眼,说道:“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又做了噩梦了呢?”
梁建国静默无言地靠在床沿上,深呼吸时心率明显加快。他脑海里不断出现母亲低语中说的“建国,娘好冷”的声音。
他披了件衣服,下床就往门口走。
您究竟要去哪里呢?妻子手牵着他的胳膊,带着几分疑虑的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周围一片死寂,为什么还要去外边走一走呢?”
梁建国用沙哑的声音宣布,“我先去墓地祭奠先母的灵柩,此事不容置疑。”
配偶情绪激动,用力抓着他的手臂说,“深夜时分,荒冢累累已经阴森恐怖了,再加上昨日坊间传言不断出现鬼怪的事,这个时候出门是不明智的。”
梁建国挣脱了妻子的束缚,眼里充满了坚定和决绝之光,他要到母亲那里去。“母亲”是他的母亲,他母亲说她冷得不行了,他要去看看母亲。
妻子再三劝说之后,他没有半分犹豫,便打开了房门,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发动起来。手电筒的光芒一下子把四周的黑暗赶走了,他朝着村后面山坡的方向开去。尽管盛夏之夜闷热难耐,但是他心里却有一股寒意涌动,肌肤上立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摩托车在乡村小路上行驶,轮胎碾压碎石路面发出“咯噔”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显眼。两边杂草丛生,高度达到胸口之高,微风吹过的时候,微微的摆动着,像伴随着行人一起走来。
到达陵园后熄灭引擎,用手电筒的微弱光亮艰难地朝着母亲的墓碑移动。伴随着光束在黑暗里游移,坟墓一座挨一座地显现出来,静静地望着他,令人心惊胆战。
梁赵氏墓地在家族祖茔中心地带,三年前因为韩兴树的不当行为而遭到破坏。经过系统的修复之后,墓地焕然一新,在原来的结构上加厚一层水泥进行封闭处理,并设置低矮的石质护栏来增强防护作用,更新为汉白玉石碑,高约两米,碑面平整光亮。碑文“先妣梁母赵太君之墓”由名家手书,雕刻工整,是整个墓葬景观里最具有标识性的视觉焦点。
他手持电筒,围着墓冢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只看到水泥封层完好无损,没有发现有任何的裂痕或者遗漏部分,矮墙牢固如初,并没有出现倾斜现象。手电光照耀之下墓碑上文字因反光十分显眼,也很刺眼。
没什么异常。
梁建国感到有些放心了,心中的疑惑稍有减少。他推测自己过度猜疑造成的;村中流言、梦境里的声音,大概都是村民间传谣和自身无端的猜想罢了。
他刚要往下走的时候,手电光正好照在墓碑的背面,顿时就僵立在那里,动作突然停止了。
墓碑后面,蹲着一个东西。
黑乎乎的,缩在墓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梁建国心中猛地一震,他把手中的手电筒微微晃动一下,光线就准确地打在那个物体上。它本是一个瘦骨嶙峋的黄毛野猫,因为极度消瘦,肋骨清楚可见,浑身是泥浆,躺在墓碑下面。它双目碧绿,被强光照射之后会发出非常刺眼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他,一直都没有移动过视线。
那眼神,不像猫,像人。
其表面透着寒意,暗含怨恨与难以捉摸的乞求之意。
梁建国意识到险情很严重,内心产生强烈的恐惧。毅然决然地行动起来,用掷出的石块,喊了一声,又退后一步。
鹅卵石在野猫身上碰撞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宁静的墓园里。猫受到惊吓,发出刺耳的呼叫声,立即转过身去奔向坟冢中去。大约十数米之后,它突然停止了移动,回头用醒目碧绿色的目光看着他,这种颜色在漆黑的环境中特别显眼,然后影子就融入到茂密的植被之中消失了。
梁建国原地立着,脸上带着疑问的神情,手里晃着电筒,在昏暗的环境中,电筒里的光束时隐时现,忽明忽暗的,变化很快。
他能体会得到猫咪眼里隐藏的母性,包含着那一份冷漠以及小失意的感觉。
这事过去没三天,梁建国的儿子梁小军,出事了。
梁小军在县城修车行开始工作的时候只有24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性情谦逊,工作勤勉敬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师傅对他寄予厚望,常常把他称为有出息的孩子,而且断言将来一定会成为行业领袖。
作业刚开始,操作人员用手动工具给千斤顶支撑设备底座螺栓施加扭矩的时候,由于千斤顶突然无预巡捕破裂并发出异常响声,导致现场作业被迫中断。
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由于车辆陷下去,工作人员的身体也被压缩了。好在同伴及时施救,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事故。重型机械受到重载荷的冲击后发出刺耳的报巡捕声,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并且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伴随着碎石飞散的现象也频频发生,现场的情况具有很高的风险性以及破坏力。
梁小军一屁股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淋湿了。盘腿坐着呼吸粗重,心跳加速,大于胸廓所占的面积。
老板吓坏了,赶紧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梁建国正坐在小卖部里整理账目,这时步履蹒跚的梁小军被店员拉了进来。只见他脸色白得发青,身体一晃,手中握着的算盘就掉了下来,满地的算珠被撞得到处都是。
他疾步上前,将儿子扶起后急切询问:“伤势如何?身体哪个部位有不适感?”其焦虑的表情是十分明显的。
“不必担心,情况很快就会得到妥善的处理。”老板擦去额上的汗水,心情还未平静,便开口说道,“刚才千斤顶突然断了,差点酿成大祸。幸亏反应迅速,虽然身体有些不舒服,但是经过短暂的休养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状况。”
梁建国把儿子安置在室内之后,就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因为长时间劳累而使双手颤抖的他,在水杯里的液体溢出来之后,在床单上留下了很明显的湿痕。
梁小军勉强地咽下口中的一口液体,慢慢地抬起头来,他所表现出的困惑和恐惧的神情还是看得出来。他轻轻张嘴对梁建国说:“爸爸,在这里我感觉到祖母的在场。”于是,全场人都被这股寒意所惊。
梁建国双臂微微发颤,差点把手中的茶杯碰掉。他直视着儿子,声音沙哑而疑惑地问:“你方才所说的,具体指什么?”
梁小军神情认真地说:“我是亲耳听见祖母说过的。”其语音语调中没有丝毫的幽默之意。“那时,运货卡车飞驰着向我们驶来,只见祖母身着黑色棉袄,脸带微笑但是神情肃穆地停在那儿,好像时间凝固了一样。她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才得以免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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