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候,固镇村后山坡周围空气中有浓雾缭绕,有浓浓霭蔼之势。梁建国在坟冢周围杂草丛生的地方找了将近一个小时,由于荆棘丛莽使得他的手被划伤了好几处,血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了一块块的疼痛难忍,却丝毫没有感觉到。
玻璃器皿藏在茂密的植被中很难被发现。手持电筒观察的时候,昏暗的光线同周围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四周只有潮湿的草叶、裸露的岩石以及陵寝里弥漫着的阴冷的空气。
天刚蒙蒙亮,他就昏倒在母亲墓碑旁,那起伏着的一阵气喘吁吁之声,使他的胸膛抽搐了一下。晨光照在白玉雕刻墓碑上的寒风吹拂着它,在风中它依旧有着寒冷的气息,画面上仍旧是一个熟悉的、忧伤的微笑,梁建国却只能从熟悉的微笑里,体会出沉甸甸的悲伤。瞬间眼泪从眼中滚了出来,无声无息,冷冷冰冰地烙印在我的手上转了一圈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朦胧的印象。
他知道,母亲这七年,过得有多苦。
主动担当起孙辈生活重担和家庭重任,在长久的冥间生活中一直默默承受着痛苦,在梦里低声说到:“建国,娘觉得非常孤单。”
梁建国依靠微微不足的力气,艰难地走了下去,向山谷深处慢慢走去。这时他体能接近了极点,步伐沉重得像陷进去了沼泽泥潭。曙光初现之时,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但是他却感到空腹难耐,甚至吞咽都变得十分吃力。
妻子见着他,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眉头紧皱,忧虑不安地拉着他的手臂走进来,“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难道你不关心昨晚的事吗?小军出意外了!”
梁建国的思维突然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就像遭了电击一样突然清醒了过来,并急切地问:“小军出什么事了?发生过什么?”
“小军目前病情严重,体温39℃以上,并有意识不清的表现,现在正在镇卫生院接受静脉输液抢救治疗。”配偶的声音是悲痛的、复杂的,“昨天突遭高热和昏迷之苦,还一直呼唤着‘奶奶’,令人担忧,夜晚无法联系就诊。”在去医院的路上,她的心里充满了担忧与自责。
梁建国忽然失衡,几乎要跌倒。当他的妻子伸手想要帮助他稳定的时候,他迅速挣脱出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朝镇卫生院跑去,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小军万不能发生意外,一定要保证平安无事。
医院里消毒液的味道很浓,让人觉得窒息。梁建国疾步走向病床,目光一下子就被病床上面颊呈红色、唇色苍白并开裂、双目紧闭但略含忧伤的梁小军所吸引。
他很快到床前握住了儿子冰凉的双手,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儿子啊,你爸爸在这里,你快醒过来!”
梁小军睫毛动了一动,没有睁开眼睛。他此时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着有力:“奶奶请息怒……实非儿所愿弃此地远行……奶奶,孙儿愿意为您说明……”
梁建国呼吸急促、情绪紧张地看周围护理人员。其声音几乎哽咽,热切期望地问医生说“医生,请问他的病情,具体怎样?究竟出现了什么状况?”
护士在更换输液器的时候轻声地说:“病情不重,只是病毒性感冒并发的高热,症状好转后就可以恢复。您身上的污渍是怎么来的呢?在外面好久才注意到儿子高热的消息?”
护理人员的尖锐批评把梁建国推向了沉默。目睹儿子因为高热而显得很疲惫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就会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强烈的自责之情,像巨浪一般猛烈地冲击着他,几乎要使他崩溃了。
他靠在床边,双目有如熊熊烈火般燃烧,一直注视着点滴液体流入他儿子体内所形成的线型图案,在这些细小的纹线当中也包含着自己的心痕。即使妻子几次用轻声细语暗示他,递送早餐来转移他的注意,也改变不了他把昏迷儿子细致擦汗当成最重要的事情。思绪不自觉地飘到了那一块已经破损的玻璃器皿上,恍惚之中仿佛看到母亲为他承受苦痛的幻影,在悲伤里饱含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感受。
梁小军烧了三天三夜。
梁建国工作多日以来身体情况接近了临界状态。原本有些暗淡的头发,变得更加稀疏,双目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面部清楚地刻画出岁月的痕迹。他身上的消毒液和汗渍混合的气味,使周围的人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拒绝了妻子要求其休息的请求,他毅然决定在床前照顾儿子。
翌日黄昏,窗外下起了雨,细雨如烟,雨珠打在玻璃窗上,逐渐清晰起来。梁建国靠在床沿上想稍微休息一会儿,身心俱疲的他很难集中精力。这时他似乎感觉到儿子压抑却又坚持的声音传来了,“爸爸,我好像看到了奶奶的身影。”
梁建国马上醒来,紧紧握住儿子的手,问道:“小军,你刚才说了什么?是否已经完全苏醒?有无感觉身体不舒服或者其它什么症状?”
梁小军渐渐苏醒过来,虽然眼睛仍然迷蒙一片,但是比起昏迷的时候更加清醒一些了。含着眼泪看着梁建国,低声道:“爸爸、妈妈辛苦了。”
梁建国猛地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感。“你奶奶对我向来情深义重,怎么会这样呢?”他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腕,用力太大而使手指的指肚出现了白痕,“小军,你今年只有二十四五岁,正值壮年,还没有娶妻生子,不能轻易离开,此事不可做,不可做。”
一旁的妻子含着眼泪劝慰说,“小军,别难过!你是唯一的儿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啊……”
梁小军看到父母悲痛欲绝的时候,自己的心里也被搅起了阵阵的涟漪。他用温和的手抹去了母亲的眼泪,哽咽着对双亲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想法,说“爸妈,我真不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但是祖母紧握我手,使我无可逃遁。她手上的冰寒直逼心窝。”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梁建国的心里。
其内心积攒的愤怒无法忍受,于是慌忙地站起身子,快速奔向摩托车那里。虽然大雨倾盆、道路泥泞,但是丝毫不顾及,径直朝村后山坡方向开去。车身在行进间溅起的泥水四散飞舞,衣服上沾满了泥水也不知道冷意。此时他的思想已经被一个目标所占据,就是去母亲住处请求宽恕,并设法阻止将会给母亲带来的更多的危险。
雨势越来越大,狂风暴雨冲刷着身体,痛得难以承受,视线也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他毫不顾忌地冲向了母亲的墓地。
他突然倒下,双膝贴在了冰冷的墓碑上面,不停地做着头触地面的动作。这时额角受到损伤并流出血迹,雨水和泪液混在一起,在坟冢四周的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沉重而鲜艳的红色。
梁建国一边叩首一边痛哭哀求,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到。“他是唯一的继承人,是他的儿子。从很小的时候起,您就对他非常细心,孩子生病的时候陪伴他几天、买糖果回家给他吃;生病的时候也一直照顾着他。那段过去,被有意回避了,但它一直存在于心中。”
“母亲你不能轻率地做出决定。如果执意远行的话,我就代替小军去承担起这个责任,承担一切的艰苦奋斗与危险,并不要再去牵挂他了,那时他还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前途无量啊,无边无垠的天地……”
哀伤的音符在夜雨的烘托下更加凄清,雨点淅沥地洒下,它与夜雨互相补充,在昏暗、沉闷的雨夜中成为孤独的人发出的一句句充满痛苦的低吟浅唱。
梁建国仆倒在地,鲜血从头顶伤口汩汩流出,头倚在墓碑边上,几乎窒息般地喘息着。倾盆大雨使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寒冷起来,但是并不能抹去心中那种难以排解的悲哀和绝望。
这时,他的心中就出现了镇上一个叫马瞎子的人物。
马瞎子年近古稀,双目失明多年,在当地有很高的声望。坊间传他是阴阳宅堪舆之士,精于命理推演,会与亡灵沟通交流,对于遇丧事之家一般会来其处布置风水以及驱邪祈福的仪式。
七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妻子曾暗中向马瞎子请教,但是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如今再忆此事,询问的内容是否与替身墓葬地有关尚存疑问,需要重新考察,并加以分析。
梁建国双腿麻木,行动不便地朝山谷深处走去。怀着急切的念头,他去到马瞎子的住处,探查母亲被冤枉致死的原因,寻找解除胞弟苦难、防止悲剧重演的办法。
夜色苍茫,暴雨倾盆。梁建国在滂沱大雨里艰难地走着,步履蹒跚但是意志坚决地朝着镇中心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对于这次行程有清醒的认识,对可能存在的风险也保持着审慎的戒备之心,他表现出很强的担当意识以及积极进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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