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深处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微光互相辉映的动静,行踪慢慢向这里靠近。梁建国全神贯注地辨别出这四名穿着普通便装的人顺着坡面的小路慢慢走过来。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大约是五十多岁,身材匀称、鼻子高挺、戴着一副深色镜架的金属镜框,有一种稳重沉着的气质。身陷逆境却依然保持冷静,于是上前安抚老哥:“老哥请稍安勿躁,这是误会造成的,我们是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绝无恶意,望您能息怒。”
梁建国握住那个人的手腕,目光阴沉地指着瘦子说,“他们都属于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吗?凌晨光顾古墓的意图何在呢?”
瘦弱男子气喘吁吁地走近梁建国,从怀中拿出一份证件递给梁建国,并面带微笑地说:“梁师傅,请看这份证明文件。我是文化馆副馆长周某,来拜访的。孙同志刚入职不久,工作经验不足,说话不小心,给您造成了不便,恳请见谅。此次我们专门来到梁山县开展民俗调查研究,主要研究梁山县独有的丧葬习俗,计划把研究成果整理成册,保存地方文化的历史遗产。有关亮灯之说,只是用影像记载保留下来一些有关的文化记忆,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梁建国仔仔细细地看着工作证上的照片,发现瘦子的头像和文化馆的红色印章一应俱全、清楚,可以认定此人是该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
态度虽然有所缓和,但是并没有彻底放任自己,依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拍照?拍你母亲的墓地吗?意欲何为?
“这项操作旨在数据采集与存档,无任何其他意图。”周副馆长微笑着说,“在有意见的时候我们立刻停止拍摄问询工作,将设备拿走,把现场移走,保护老人的日常生活环境不被影响。”
梁建国环顾四周发现周副馆长及他的同伴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行为,也没有表现出敌对或者威胁的态度。受此影响,梁建国心态慢慢变得平和起来,后来主动收回双臂,使对方恢复正常活动的自由状态。
该男子双臂静脉显著扩张,呈现出极高的痛楚程度。虽然已经有多处红斑出现,但是它仍努力压抑着不适感,只能低头侧坐在那儿。
梁建国转身面对母亲的墓碑,语气低沉、坚定地说,“绝对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摄影记录和个人隐私询问在祖茔区域内进行。请现场人员立即撤离,不得有任何阻碍行为。”
周副馆长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用手势示意身后的人离开老师。
众人默不作声地沿着山道向山脚下走去,没有发出过一丝声音。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孙姓男子不时回头,眼神里透着迷惘和不解之感,直到慢慢远去,在夜幕之下逐渐消逝,最后完全退出了人们的视线。
随着远处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消失,陵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劲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梁建国急促的喘息声,在场的四周不断回响,反复起伏。
它的站立墓碑旁边,像雕塑一样地静止着,手电筒无声无息地掉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中斜照到石碑上,便产生了几分孤寂肃穆的感觉。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弯下腰去,用双手挖开墓碑下面的泥土。
该地区土壤为新近回填,未进行沉降处理,松散状态,人工堆砌而成。作业人员连续使用铁锹取土,由于重复的动作造成手掌多个部位出现水疱和破损现象,但是由于环境的影响,疼痛感觉被很大程度地削弱了。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施力强度也越来越大。
随后指尖一碰到一个圆的、温润感十足的物体。
其内心骤感慌乱,遂急速施力挖掘四周土壤。片刻之后一件外径十厘米左右的透明玻璃器皿出现在地面之上,瓶口处用红色棉絮严密封封,细绳加固。启封之后,里面堆满了几层叠得规整的黄色纸片,文书隐约可见,但是由于时间的侵蚀和风化的破坏,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硬,在手电筒的光亮下显得更为苍老。
梁建国握住玻璃瓶,由于剧烈的震动而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仰望皎洁的月亮,在朦胧的月色中仔细地查看着瓶子里的黄纸,神情非常严肃而且很紧张。这时,他的身体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流动,这是对内心理情的极度的焦虑、恐慌的一种形象的描绘。
黄纸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他看见了两个字——小军。
他儿子,梁小军的名字。
梁建国松开双手后,玻璃瓶落地时发出的声音慢慢消失,然后在草丛里滚动起来,并最后被植被埋没掉。
他倒伏在地上,双手插进土壤里,望着玻璃瓶越来越远,心如刀割。雨水顺着纵横交错的老年斑流下来,最终落到了脸上,在沾染上尘埃之后又形成了泪痕,像是一个小孩无助地哭着抽泣。
他一下子又想起了七年前,母亲病重的时候紧握着他的手,含着泪叮嘱自己的情形。
那时母亲气色不错,面皮苍白似纸,仍顽强地撑着微笑,用微弱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建国呀,娘这一辈子只有死前两件事想要了,一是希望死后能有一个好的后事安排。逢年过节的时候,孩子们到坟前祭拜一次,就足以慰藉娘在天之灵了。”
建国才含着泪花点点头,拉住母亲的手说:“娘安心,不要思念儿子,我一定亲手修整好祖墓,每到清明、冬至都要按时给祖墓敬礼,供上祭品祈福安身”
梦中所见的慈祥容颜,竟然和墓碑上的人物画像相差无几,然后合上眼睛不再醒过来。
他一直认为专为自己的母亲建造的陵寝已经达到了当地的最高境界,主体用水泥制成,四周低矮的墙壁装饰着汉白玉石的碑文,每一个地方都经过精心的雕刻打磨。未曾想到在地宫最深处藏有一个密闭的玻璃容器,上面清楚地刻有“儿”字标识,意外的发现说明了隐藏其中的秘密是不可预知的。
不知道瓶里装着什么物品,也无法推测黄纸上除了书名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含义。
可他突然明白了,母亲这七年,为什么一直喊冷。
她不是冷。
她是替孙子,在那边受苦。
替孙子,挡了灾,扛了难,受了寒。
野猫眸里深沉的意蕴,母亲在梦中掉落的眼泪,后代得到救赎时出现的光芒,墓碑上微弱的光线,种种皆与“梦”相关。
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梁建国坐在地上,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在墓园空旷的环境中回荡,仿佛是一只被困住的动物在夜里发出了长鸣。
环境充斥着浓厚的压抑感,四周弥漫着强烈紧张的气氛,只有风声在陵区内不绝地响着。
而山坡下,那几个刚走的文化馆的人,并没有走远。
梁建国悲戚之音飘荡在半山草丛里,所有的目光都向墓冢处聚集。周副馆长放下眼镜又擦又抹的神情之中带着深厚感情,并带有开阔洒脱之姿。
该男子接近周某,用缓慢的声音问道,“周叔,我方真正的意图果真是仅做民俗调查吗?”
周副馆长目光一停,语气温和但是意蕴深厚地说:“两者间存在着联系,但又不相同。”
此状令该男子心绪烦扰,背脊似觉凛冽之气袭来。
周副馆长向远处的古墓群凝视,神情显得很沉重。“上级已经指示本课题组就近五年来梁山县境内发生的多起考古遗址破坏案件,展开全面系统的大数据分析,希望从中找到一些线索的价值。此次考察重点不在于缅怀死者,而是将研究的焦点放在现实中人们的个人行为上。”
“查活人?”孙姓男人愣了,“查活人干啥?”
周副馆长略作停顿,然后说出“替身坟”这个词,这句话可以让人孙姓男子感到十分惧怕。
替身坟。
孙姓男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当然听说过。
这一民俗现象有深厚的民族文化意蕴,表现出民间对于亡灵阴曹命运的重视。部分地区的丧葬习俗流行着一种叫作“代身”入殓的丧葬仪式,其目的是使逝者在冥界没有孤单的孤苦之感。根据阴阳五行理论以及命理学说,用科学的方法来选定配偶或者家族成员作为代身进行合葬,依靠其阳刚之气去化解亡者的阴郁气息。代身要承担仪式化的惩罚,例如吸收灾厄、苦难等,来达到社会群体内部心理调适的目的。
这是拿活人的命,去换死人的安宁。
损阴德,害人命。
“这就不是助纣为虐吗?”孙姓男子声音哆嗦着,不能相信地说:“到底是谁对此负有责任呢?”
周副馆长微微摆手,他眼里的那份沉重的悲伤就遮不住了,生命离散时的感受,他也逐渐忽略了。
朝墓地走去,耳畔回荡的正是悲戚的呼唤,像是把一柄尖利的刀光从没有星星的夜空里飞快地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互相交杂重叠而成的曲线。
他知道,这固镇村的平静,被打破了。
从替身坟开始的惊险叙事还没有结束。
梁建国在墓地回声里发出的悲怆号鸣下,他把视线转向草丛中的一个缝隙里,内心默默立下誓言,一定要找到并毁掉被藏在其中的秘密玻璃瓶,以防止小军的悲剧再次重演。
起身抹去脸上泪痕和灰尘,打开手电筒钻进密布的灌木丛里,慢慢地搜索起来。植被尖锐的枝叶不断刮擦他的皮肤,使得双臂布满伤口并且流出血液,但他却浑然不知,一直全神贯注地寻找装着儿子名字的玻璃瓶。
夜幕慢慢拉长,寒气越来越重的包裹着这座陵园,风儿不停地从这里经过,就像是无时无刻都在不停地推着、拉着他的命运。
尽管竭尽全力去寻找,但是对方却用一种平静而严肃的眼神一直注视着自己,在草丛里露出了微小的表情和微微的笑容。
这场替身的闹剧,终究,要有人来收场。
而那代价,可能是一条命,甚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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