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惊心

第8章 因果(上)

发布时间:2026-03-25 09:51:37

暴雨倾盆大雨打在脸上,道路被堵,淤积成一大片。古墙在狂风吹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音。患有严重疾病的梁建国,忍受病痛折磨,行走艰难地迈出一步。马瞎子曾经预言过自己的魂魄会盛衰的情况,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如同锋利的刀剑直刺心窝一样,使气血突然凝固起来,引起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

老槐树枝条随风摇摆,在泥坯墙上形成的影子也随之变化形态,像是幽灵出没似的令人感到十分恐怖。梁建国走进庭院时四周非常寂静,炊烟轻盈地升起、弥漫开来,弥漫着粥饭特有的味道。妻子依旧站在灶台后面忙碌着,背影微微下垂,动作虽然还是那样稳重、有条理,但却不再像以前那么自如了。

梁建国发现眼前熟悉的身影使他感到疏远、陌生。他在院门旁站立了很久,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咽下了最后两声低沉无力的叹息,终于挤出“妻子”这个声音。

锅内粥汤的搅动动作,在短暂停顿之后立即又变得规律。妻子没抬头,语气平稳地说,“回去后尽快洗去身上的雨水,把灶台上热的粥端出来一份当御寒之用。”

她所表现出的那种从容之气,像寒流一样涌来,把梁建国内心中长久以来的印象彻底粉碎。他疲惫地走进了厨房,昏暗的煤油灯把他的沉重脸庞与鲜血淋漓的双手映照出来,双眼中透着冰冷。

“七年前您为什么要去找马瞎子?”梁建国靠在门框上,语气温和但是带着难以动摇的威严。

妇人动作缓慢,一直这样持续着。锅内的粥水不断地翻滚着,蒸汽升腾缭绕在她脸上,但是并没有显示出她心里的细微变化。稍作停顿之后,她才慢慢转过身去,手中的锅铲依然握在手中,眼里带着一丝不解的神情,像是对夫君的话还没有完全明白。

“关于‘立碑遗物’一事,”梁建国向前几步,目光坚定地问道:“还是要告诉我,墓碑下面玻璃瓶内所藏物品的归属者究竟是谁?”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灶房里炸开。

妻子的面色突然变得非常苍白,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锅铲因为用力过大而发出“哐当”的响声,重重地摔落在了灶台边上,产生了使人惊讶的声音。她仓皇后退后一步,背对着灶台,不理会丈夫的目光,虽然两扇薄薄的嘴唇剧烈颤动,但终究不能发出口语。

这并不是一问,也不是简单的陈述,虽然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却蕴含着无尽的苍凉。

梁建国神色一变,剩下的可怜恻隐之心全然崩溃了。慢慢地靠近,站在一旁观看,眼含泪光,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子?”

这是为了什么目的呢?小军的命理与母亲精神是什么原因关联起来的呢?又为什么把母亲放在儿子的苦难之下呢?内心深处积攒下来的诸多疑问,最后归结于这三个字中,带有难以言表的悲怆色彩。

妇人慢慢起立,将锅铲放回八仙桌上后回到原地。她的双手放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地发抖着。梁建国之后进了室子里,背对妇人站着,像一尊静止的雕塑一样地站立着,一直到妇人做出反应。

堂屋之内,仅余雨声与妻泣交织而成的哀婉旋律。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悔恨、疼痛交织的声音,在抽噎声的掩盖下诉说着七年来的故事。这则令人震惊的故事就像雷电一样从空旷的山谷中劈开了一道裂痕,给梁建国的心灵造成了无法自控的恐慌与惊愕。

“小军不是你的儿子。”

“轰——”好似巨响炸开。梁建国思维一片空白,四周的杂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可置信,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疑问:“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能否重复一次?”

“小军不是我们亲生的子女。”妻子一再强调这句话,眼睛里早已是泪光点点。“当年你远赴南方务工时,家中无人照料的境况十分艰辛。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在河边发生了案件,当时夜色昏暗、道路不明,不慎掉入玉米地,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作案者的踪迹。”

她掩面哭泣,声音嘶哑地叙述说:“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心中虽然有过放弃的想法,但是毕竟是有生命的,因此不能轻易放弃。孩子降临的时候那一张稚嫩的小小的脸庞,使我下定了终生守护的承诺,这个秘密只能埋藏在心底,绝口不言。”

梁建国如木桩般矗立于原地,周身血液似被寒冰冻结。二十五年过去了,他精心呵护的独子,是全家人的希望小军,却是他人所生?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家庭的责任上,在小卖部辛苦工作到深夜,节衣缩食地给儿子传授修车手艺,所有希望都放在儿子学修车的成果上,这时才明白这些只是镜中之花、水中月,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的胸脯突然激烈地起伏着,胸中的气流无法顺畅地流动,眼里的视线也很快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几乎就要因为晕倒而失去平衡。

妻子含着眼泪的话语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去,“当年小军三岁时,婆婆就发现孩子和你性格不一样”。她对自己被困在爱情中所受的苦痛没有通过言语倾诉出来,而是紧紧拥着他的身躯说道“委屈你了。”婆婆临终的时候,她握住我手,嘱咐:“要永远保护小军,一世无忧无虑,守住秘密。”

梁建国紧锁眉头,咬牙道:“又是什么邪术啊!难道她把命理玄机藏在了母亲的墓穴里,希望依靠先人的荫庇来摆脱灾难,承担罪孽?”

妻的声音哽咽,目光里已经不能掩饰泪水。娘曾说,“一生之中没有显赫的才华,不能给子女谋求更好的生活,心中充满了歉意。她希望把孙子小军的命运寄托在冥界里,把所有的灾难、痛苦都承负在了幽冥之地,希望能让她的孙子小军在人间平安快乐地成长。当时年纪还小,不懂其中的意思,只觉得母亲对晚辈充满爱,又怕有不测之事发生,所以私下里请马瞎子来念生辰八字,画符念咒,把符咒存放在一个盛有此数据的玻璃瓶里,趁着家人不在时埋葬在祖母的坟墓旁。”

她伏在桌子上哭,含着悔恨地说:“往昔祈求祖宗保佑幼子平安时,心怀虔诚,没想到最终会陷入这种境地。此举并非恶意所为,实是权衡利害之后而做出的。但愿后代永**安无事。”

梁建国见她神情哀婉、愧疚丛生,内心百感交集。自己的情绪不能控制,怎么会用这种手段行事,使亡亲承受了七年的无尽煎熬,真为心头之重。但是妻子倾吐衷肠的时候,原本汹涌澎湃的情绪就像无形之力一样轻轻地托起它,然后慢慢平息下来,就好像一个充满空气的气球在细小的地方一点点地泄气一样,渐渐地松弛。

追忆起二十余年来的点点滴滴:妻室在家务繁杂事上勤勤恳恳,敬重长辈,疼爱孩子,从不曾有过一句怨言;母亲去世之后,她怀着虔诚的心情为先祖们祭祀,感情更加深厚;小军生病的时候,她日日夜夜地守候在床旁,虽然她的脸庞渐渐显得有些疲惫,但是她却丝毫没有一点松懈。

作为普通人物,她的行为是由其性格特点和纯朴本色所决定,同时又被其所钟爱的小军所吸引,并且还被长辈所引导。

梁建国慢慢弯下腰去蹲,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被夹在两臂里,肩膀因为压抑而微微地颤抖着。二十五年的感情纠葛、养育付出,怎能轻易用“非亲生”这样的言辞抹杀呢?在他心中,小军已经与他血脉相连,是不可分离的亲生子女。

梁建国抬起眼睛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倦怠和释然。他看着还在悲伤中的妻子,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地说:“小军对我来说是亲生骨肉,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此事切记不可让其知道,要坚守内心的秘密。”

妻子猛然抬首,眼眶里已装满了无法抑制的泪水。她颤巍巍地说道:“建国,你是……”

“与小军有关的事务,我会处理。”梁建国当即站起道:“居家修养期间,要照顾好小军,事情结束之后要尽快回家。”

他推开了门,在外面并没有风雨,天边隐隐有鱼肚白的曙光。寒风吹过,但却是它像醍醐一样将他迷乱的心神慢慢澄清。他去了墓地,取回装有符咒、生辰八字的玻璃瓶,焚烧以解缚亡魂,终止母亲为子受苦的轮回。

这七年的苦,母亲受够了。

虽然人生短暂不能完全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但是作为晚辈应该承担起赡养双亲、履行孝道的社会责任,在长辈晚年竭尽孝道之能事。

黎明初现之时,梁建国一个人独自去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步伐有力、从容。它以往所留下的犹豫之意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知道,这一趟,是赎罪,也是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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