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冬季异常寒冷，十一月初就开始下大雪。第二天一早，固镇村披上皑皑白雪的覆盖，房屋檐下、屋顶都是各式各样的冰凌。虽然冰体因为透明的光泽而看起来很美，但是它的形成强度远远大于历史同期的记录。
梁建国妻子患病晚期到镇卫生院接受治疗时情况很快加重。她的体重猛降，变得非常瘦弱，原来乌黑浓密的头发渐渐变成灰色并且变得稀疏，脸色很白，没有血色，说话也有些吃力，声音也不大。
梁建国一直守在病床前，亲自操办着所有的护理工作。小卖部歇业之后，长子梁小军与儿媳王芳一起轮流看护并参与照顾工作。尚幼的孙子梁念不能领悟疾病的本质，但又时时在祖父怀里哭个不停，用手掌抚摸着祖父头颅，大声地倾诉着心里话，“盼望祖母早日痊愈，与他一起到外边去玩。”
当梁念发出声音的时候，祖母就会睁开眼睛、强颜欢笑地用小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她说不出口，只能以咳嗽、喘息的方式表现自己想说的话，发出几次声音来传达内心想法。
梁建国望着妻子的脸庞，内心深处被无法表达的痛苦所占据。一生当中，她一直受到种种艰辛与磨难的折磨，青葱岁月里遭受欺负，在养子之余还肩负着沉重的内疚感，幸运的是家庭开始安宁，但是突如其来地病魔又夺走了她。
他一直对自己不能给对方提供足够的关爱而感到自责，使对方承受了不应该承受的身心痛苦。
时值小年夜（农历腊月二十三），病房内外都笼罩在阴冷的天气中。因为条件所限，室内温度低。即使这样，在简易加温措施的配合下，患者的病情出现阶段性好转的迹象，可以短时间卧床休息，少量进食流质饮食，逐步苏醒。因此，这种积极的改变使家庭成员大喜过望。梁建国去附近商店买桂花糕，用食疗的方法来促进康复。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他把桂花糕捧到病房里去的时候，妻子正坐在床头边默默望着窗外飞落的雪花，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一回来，就笑着微微一笑地说：“建国你来了。”
“特地为你送来你喜欢的桂花糕，吃得小心点，防止呛到。”梁建国轻声细语的把糕点放在床边，然后又很耐心地扶妻子坐起来。
妻子吃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咽下。她虽然味觉体验还是那样清新的，但是内心已经不再对以往的情感纠结了。片刻功夫就把糕点放下，转而对梁建国深情凝视，低声说道，“一生中，一直对你有所亏欠。”
“别说了。”梁建国握住她那个干枯冰冷的手时，内心是痛苦的。他自责不已：“我们这代人对不起你，使你受罪。”
“我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责任。”妻子摇头说，眼里带着深深的内疚，“这几年里，那个秘密让我不光彩，又让你母子受了七年罪。这桩罪责永伴身侧。你宽厚待人、包容理解，建国啊，对你的亏欠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补上来的。”
梁建国轻笑一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说：“往事无法再追回，不用太过于牵挂着它。今日得以和你一起生活，有了孩子，共度朝夕，也是人生的幸事。”
妻子的眼神里充满敬意，略微点头之后便向门口看去。梁小军和王芳抱着梁念站在门口，见到祖母，梁念想上前却被王芳阻止了。孩子睁大眼睛，一脸的疑惑表情。
“小军。”妻子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梁小军迅速来到病床旁，紧握母亲的手。他此刻的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光：“娘，儿在！”
“要悉心照顾芳芳、念念，切实履行父亲的赡养义务。”话语停顿一会，透露出一种坚定的意味，那就是“母亲一生饱受苦楚，子女应该经常前去探望，来抚慰她那颗孤零零的心灵，并且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儿记住母亲的话，母亲不太牵挂。”
她又转头向王芳，低声道：“对不起，芳芳。自此以后，家事事务由你代为管理。”
“望娘莫做无谓猜测，一定可以康复，我们大家要共同迎接人生中重要的时刻。”王芳语气里满含着悲哀，两行清泪无端地流了出来。
她一扭身就走出了门，站在一旁，然后眼睛看向前方。轻声说：“祖母来啦。”
梁建国立刻惊慌失措地问道：“何人祖母？哪一位呢？”
这时，妻子低哑的嗓音如风拂过，温柔而又深远，“母亲身着黑袄，倚着门廊，眉眼间透出的笑靥。讲的是回到故乡的心愿，回忆自己的苦难生活，应该可以获得安宁。”
梁建国突然转身，把目光投向门框那里，那里没有东西，但他确信不疑地认为，自己的母亲已经回来，这是一场寻找失散的母亲的寻觅，寻找的对象就是那位因祸得福的女主人公。
原配之手渐渐无力，笑微微闭眼，虽然没有完全闭上，也没有复睁开来。
病区里传来阵阵的哭喊声，梁念正在哭泣着叫奶奶，室外飞舞的雪花轻轻地落到了玻璃表面，好像蕴含了对逝去的悲伤。
梁建国的妻子在小年这天逝去了，就好像走进了母亲所生活过的季节。已经把病人送到一个无疾无忧的精神安顿之处。
严寒天气里，飘着雪花的葬礼现场，送别人群从村庄向山顶延伸，绵绵不断。居于队列前方的梁建国拿着妻子的遗像，画里的女子眉清目秀，面貌端庄，很像傲霜挺立的菊花那样高洁脱俗。
把逝者埋葬在生母的墓旁边，永不分离。符合她们生前意愿，抚慰心中的悲哀，达到情感上最完美的寄托。
梁建国单膝着地，拜了九拜，口中低声道：“二位先人安息。请不要挂念到家里的事情，儿媳一定会尽心侍奉祖先，按规矩按时祭祀祖先。”
白雪静静的覆盖了周围，瞬间化作了白色的霜。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仍然站在两个墓冢之间，无论心绪怎样起伏都不能产生当年的哀伤。
他懂得别样的守护和陪伴并不是离开了初心本质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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