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的春节,梁家的小院里,格外热闹。
窗棂上方写有一副倒挂的“福”字,院子里的两个大门上贴着春联,高高悬挂在天棚下的宫灯,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儿。六岁的梁念穿着盛装,在院落里自由地玩耍,手里紧紧握着一小挂鞭炮,催促兄长点燃。“快点点燃爆竹啊!”梁小军赶紧对儿子说:“点火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防止出现危险。”
王芳在厨房忙碌身影的锅碗瓢盆交响乐里、滚沸烹调散发的特殊香味里,构成一幅家庭和睦的画面。火焰映照之下她脸上的笑容是欣慰的。梁建国独处于堂屋之中,他的目光却被一只墙角下挂着的老照片所吸引,那是个已故的母亲和他结婚不久的妻子青春时期的双人照。庄重地点上祖母、妻子的拜堂酒,缓慢地填满杯子,轻声细语地对母亲、妻子说,“母子恩同生死,妻贤夫当户理。”
香烟袅袅,飘在照片前,像是她们的回应。
梁念用稚嫩的童声在庭院里大喊道,“爷爷、爷爷,来放鞭炮吧!”他话语里充满孩子气。
梁建国微笑着持打火机走进庭院,梁小军早就把点燃的鞭炮挂在老槐树上枝丫处了。另外一个人是梁念,他捂着耳朵避开,显得非常紧张,注视着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梁建国点燃了鞭炮,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和飞舞的红纸屑交织出了一个色彩斑斓、热闹非凡的场面。院落里的人们欢声笑语,那种热烈的气氛远比响亮的鞭炮声更加令人感动,在严寒的冬季里带来了暖洋洋的感觉。这时,梁念手拿红纸屑、神情愉快的举动,活灵活现地表现出了传统节日里人们欢欣鼓舞的场面。
节日宴席上各种各样的佳肴既有传统的禽畜、水产品,又有追求平安喜乐的寓意。在这个阖家团圆、举杯辞旧的时辰,梁念稚气的语声说了出来:“爷爷、爸爸妈妈,健康长寿,生活幸福!”
梁建国凝视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涌起了暖流,眼中湿润了。母亲和妻子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这个家依旧牢固地存在于他们之中,小军早已成家立业,念念也过着快乐的日子,天真烂漫的生活蒸蒸日上,这不就是两位亲人最希望看到的美好景象吗?
春节之后,乡村又回到了平静中。梁建国仍然留在小卖部,村里外出务工的人员增多,店内顾客流量明显减少,留守村民多为老人、儿童,这一情况显得与以往成了鲜明的对比。即使如此,他还是按时开业,并积极处理家庭日常事务。
九月开学日,梁建国清晨给新入学孙子做一碗鸡蛋面条。餐桌上,他一边吃着饭,一边问孙子,“学校里有蚂蚁吗,你可曾留意,可以将其带回家一同玩耍?”
梁建国微笑着说:“当然可以。”
“上课时间应遵守课堂秩序、课堂纪律,在课外活动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没有限制。”
梁念兴奋地背着崭新的书包,挽着爷爷的袖子,大步朝学校赶去。“不能让咱们迟到,爷爷得快点。”
“不会耽误的!”爷爷说。
梁建国牵着孙儿的手,走在乡间小路上,两旁的玉米已经进入了成熟的阶段,金黄色的玉米在风中舞动着,沙沙的声音像一首优美的乐曲。梁念带着孩童的欢喜心情,来到祖父身旁,向祖父递上他刚刚采集到的野花说:“爷爷,请收下我送给您的礼物,能给您带来开心。”
梁建国对后辈的敬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认为赠送的花束是最好看的。
当梁念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家长群已经人头攒动了,一片繁忙的景象。于是就停了下来,对祖父梁建国行了一个礼:“祖父先行一步,孙儿可以自己进学校。”
梁建国伫立原地,神情专注地打量眼前的孙子。这一刻让他恍然大悟,昔日受宠的孩童已经成为小学生了。他躬着身子,把对面男生的衣襟理了一遍,然后轻轻拍了拍男学生背上有点落尘的地方,语气稳重地对他说:“在学校的课堂上要尊重老师、爱戴同学、刻苦努力读书,做一个好学生。”
梁念朝着校园深处走去。中途,他突然站住脚步,回头朝爷爷梁建国说,“爷爷您在下课的时候一定要来接我,带着我回家,然后给我买糖果好不好?”
梁建国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种温暖的感觉,在心里默默的感激着什么。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爷爷!”
他转过身来一看,看到梁念正站在校门内,朝他挥手致意,笑眯眯的:“爷爷,请您在放学后赶快来接我,一定要带些糖果。”
梁建国微笑着说“好的,我来接你。”
梁念满意地转身,跑进了学校。梁念笑着,接着伸开手臂,融入到上学人流当中,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了。
梁建国看着孙子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校园大门之内,感到很欣慰。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送小军入读的时候,他做着父亲的事情,目送儿子离开的脚步,而现在小军年近而立。孙子满怀希望走入学校的大门,时间飞逝,角色已经发生了变化,那种期待后继有人的心情并没有改变。
时光很快地流走,很快地消逝。转眼之间他成了祖父,迎来小孙辈;然而他自己却渐渐老去,黑发渐渐变成白发,腰背也渐渐伛偻起来,双眼也渐渐变昏花。但是看到眼前的情境后,并没有后悔的心理,这一辈子算作是毫无憾事的了。
他站在校门外,直到上课铃声响后,才转头回家。步伐从容不迫,在乡村小道上行走,微风中飘荡着一股股玉米的香味,村里的炊烟也慢慢地升起,整个天地之间都是静悄悄的一副图景。
梁建国在强风中前行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而悠长的声音,其音随着疾风飘荡,但却带着一种暖暖的、让人感到亲切的语调:“建国。”
四下环顾之下,周围空旷,只有玉米田里风声微微吹过,带来轻轻的回响。没有看见周围有人,而带有母爱的气息,仍会一直留在心中不离不弃。
那时,他回家的时候,母亲都会在门边笑眯眯地喊着“建国,过来吃早饭”。
梁建国走在乡村小道上,目光中透出难以抑制的悲痛神情。看蔚蓝的天空,在云彩里又刻画出母亲、妻子形象。此时,他好像感觉到家人默默的注视着自己,心里充满着对学校建筑修复工程和学子命运未来深深的关切。
他似乎想象得出,母亲和妻子站在云端之上,挥手相别,慢慢消失在了云的那端,那里没有痛苦,也无忧虑。
梁建国抹去眼泪,仰面向天长啸一声道,“娘啊娘,儿已经听说了,马上要回您身边。”
他慢慢后退,行路稳重有力。阳光倾泻下来的时候,白发就变成了银白。
路旁的玉米叶片被风吹过,响动之声如同母亲过去说过,妻子用亲切话语安抚过,那些关于往事的记忆。
家庭的归宿,炊烟升起的地方,亲人团聚,生活安宁,人们心中的一种安宁,也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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