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遍古玩城只用了半天。
“沈牧私吞客户寄存物,被管理处查了。”
“听说从他柜子里翻出来一件来路不明的瓷器。”
“早就说他不靠谱吧......”
周六一整天,德发斋门可罗雀。
不是因为没有客户——而是来的人都绕着走。以前走廊上经过还会朝里面看一眼的商户,现在连头都不转了。
赵德发坐在柜台后面,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在灯光下转了几圈,散了。
沈牧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在上面画线——不是画画,是在整理思路。
一条竖线把纸分成两半。
左边写着“他们做了什么”:
-三个假投诉(掉包翡翠/冒充和田玉/换铜香炉)
-管理处复审
-储物柜栽赃
右边写着“我能证明什么”:
-翡翠掉包:Lv2可判断材质差异,但无法向外人展示
-铜香炉被换:我记得原物的气孔位置
-储物柜:无监控,无证人
-瓷瓶:赝品(可证明),但“为什么在柜子里”无法自证
最后一条——“瓷瓶是赝品”。
这一条被沈牧画了个圈。
“赵老板。”
“嗯。”
“那件瓷瓶是赝品。做旧的仿品。”
“嗯。”
“如果举报人说这是他的真品被我私吞了——但东西实际上是假的——这说明什么?”
赵德发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说明举报人自己有问题。谁会委托鉴定师看一件假货?除非他本来就知道是假的。”
“对。”沈牧的手指点在“瓷瓶是赝品”上面,“这件赝品——就是破绽。”
举报人声称这件瓷瓶是他的私人收藏,委托沈牧鉴定后暂存。如果走正式调查——管理处会要求举报人提供这件瓷瓶的购买记录、估价依据。
一件赝品——没有正规的购买记录。就算伪造了购买记录——价格怎么定?如果举报人说这件瓷瓶价值几万,但它实际上是个几百块的仿品——那举报人自己就涉嫌虚报财产价值。
“但这需要鉴定。”赵德发说,“管理处不是鉴定机构。他们会把瓷瓶送第三方鉴定。”
“第三方鉴定——会送去哪里?”
“省鉴定中心。或者——锦华拍卖行。”
沈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送锦华——方正道会怎么鉴定?
如果方正道说这件瓷瓶是“真品”——那沈牧的“赝品”判断就成了虚假辩护。
但如果方正道说“赝品”——那举报人自己就露出了破绽。
方正道会怎么选?
如果他是陈少白的同伙——他会说真品。但如果他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他可能会如实判断。
“这是一个赌局。”沈牧说,“赌方正道的底线。”
赵德发看着他。
“你在赌一个你不确定的事情。”
“不完全是赌。”沈牧说,“苏晚晴说过——方正道是学术派。他做事的底线是正确。如果让他当着省鉴定中心的人鉴定一件明显的赝品——他会说真品吗?”
赵德发想了很久。
“方正道这个人......他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把赝品说成真品。”
从来没有。
这就是方正道的底线。他可以在幕后操控定性、可以帮林伯年做事、可以打压异己——但他不会在公开鉴定中造假。
因为那会摧毁他作为学术权威的根基。
“赵老板。”沈牧把那张纸折起来,“我需要做几件事。”
“说。”
“第一——联系何志远。请他出面跟管理处的主任老陈谈。不是干预调查,是确保调查走正规流程——不被刘副主任带偏。”
赵德发点了点头。
“第二——联系苏晚晴。如果瓷瓶被送到锦华鉴定——我需要确保鉴定过程是公开透明的,不是方正道一个人说了算。”
“第三呢?”
沈牧看着赵德发。
“第三——那件瓷瓶是赝品。赝品就有来源。做旧的工艺、用的材料、窑口特征——每一件赝品都有自己的指纹。如果我能查到这件赝品的出处——就能查到是谁把它放进我柜子里的。”
赵德发把烟杆放下。
“你打算怎么查?”
“张守正。”沈牧说,“他是中州最好的古玩修复师。修复和做旧是一体两面——会修复的人,一定看得懂做旧。我把瓷瓶的照片给他看,他也许能判断出这件赝品出自哪个作坊。”
赵德发看着沈牧。
这个年轻人——在最低谷的时候,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行。”赵德发站起来,“我去联系何志远。你去找苏晚晴和张守正。”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牧一眼。
“沈牧。”
“嗯。”
“你爹当年——也被栽过赃。但他当时只做了一件事:跟他们讲道理。”
赵德发的声音变低了。
“讲道理没有用。他们不讲道理。”
沈牧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不讲道理。”
他拿起手机。
“我讲证据。”
当天晚上,沈牧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何志远打电话。何爷听完之后沉默了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明天去找老陈。”
第二件——给苏晚晴发消息。苏晚晴回复了一个字:“收到。”然后第二条消息:“鉴定流程我会盯。”
第三件——去了城北张守正的工作室。他把管理处检查时用手机拍的瓷瓶照片给张守正看了。
张守正看了两分钟。
“这种做旧手法我见过。”他把手机还给沈牧,“酸蚀开片加烟熏上色。中州做这种活的作坊不超过三家。”
“哪三家?”
“一家在城西工业区,一家在郊区刘村,还有一家——”张守正的眉头皱了一下,“关了。去年关的。”
“关了?为什么?”
“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张守正想了想,“那家作坊叫瑞祥窑。老板姓吴。”
瑞祥窑。
“张叔,瑞祥窑跟白玉堂有没有关系?”
张守正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的这个......我不确定。但我听人提过一嘴——瑞祥窑的一部分货,走的是白玉堂的渠道。”
白玉堂的渠道。
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赝品瓷瓶,指向瑞祥窑,指向白玉堂。
沈牧从城北回出租屋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陈少白以为这是最后一击——栽赃加投诉,双管齐下,要把他彻底碾碎。
但陈少白忘了一件事。
赝品有来源。谎言有破绽。做旧有指纹。
每一步棋都留下了痕迹。
而沈牧——是最擅长找痕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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