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审通知下来之后的第五天。
沈牧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父亲的关系网络图、苏晚晴给的旧档案信封、U盘里打印出来的十七份鉴定记录、瓷瓶的照片、张守正告诉他的三家作坊的信息。
窗外的光线很暗。三月底的中州,下午四点就开始阴沉了。
他已经三天没去德发斋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有意义。鉴定资质暂停,不能帮人看东西。赵德发的生意也受牵连——有些客户看到德发斋门口没有人,干脆绕路走了。
周胖子昨天来过一次。带了两包卤味和一瓶啤酒。
“牧哥,你别想太多。”周胖子坐在床边,嘴里塞着卤鸡爪,“这帮人搞不死你的。”
沈牧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张父亲手绘的关系网络图。
十二年前,沈建国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投诉、复审、吊销资质。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打败了。是被整个系统碾碎了。
一个人再有眼力,也敌不过一个系统。
沈牧拿起那张1998年的老照片。
四个人。三个有名字。第四个人背对镜头。
苏怀远在背面写着:“查此人。”
十二年了。没有人查到过。
沈牧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背对镜头的人。
中等身材。深色外套。半侧的脸模糊不清。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第四个人的右手。
照片的清晰度不高,但勉强能看到——第四个人的右手拿着一个东西。小小的,像是一张名片或者一个什么卡片。
以前看的时候没注意到。
沈牧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确实是一张卡片。但印着什么——看不清。
他把照片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没有开电视。楼下的小卖铺也关了门。
沈牧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满桌的材料。
他想起赵德发说的话——“你爹当年也被栽过赃。但他当时只做了一件事:跟他们讲道理。”
讲道理没有用。
他又想起苏晚晴说的话——“你的眼力够强,就没有人敢动你。”
眼力够强。
他的眼力已经是Lv2了。能看穿材质成分,能判断化学组成,能在几秒钟内给出大多数古物的真伪结论。
但眼力再强——也看不穿人心。
陈少白笑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方正道写邮件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三个来“投诉”的人在拿到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透视眼能看穿铜的锈、玉的裂、瓷的胎。
看不穿人的恶意。
沈牧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透视,是记忆。
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
父亲坐在客厅的桌子前,面前也摆着一堆东西——纸、笔、放大镜、几本旧书。
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进客厅。
“爹,你在看什么?”
“看东西。”父亲头也不抬。
“什么东西?”
“别人不让我看的东西。”
小沈牧歪着头:“为什么别人不让你看?”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看到了真的,就得说真话。说真话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吃饭了。别给孩子灌那些。”
父亲笑着把东西收起来。
那天晚上,父亲把沈牧抱在膝盖上。
“牧儿。”
“嗯。”
“你记住——眼见未必为实。但眼见为实的人,不能闭眼。”
沈牧睁开了眼睛。
出租屋里还是很暗。窗外的光线更弱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白纸。
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反击计划。”
下面列了四条。
一、证明瓷瓶是赝品——查瑞祥窑与白玉堂的关联。
二、揭穿三个假投诉——翡翠掉包+铜香炉替换+和田玉缺细节。
三、确保复审调查走正规流程——何志远+管理处主任老陈。
四、鉴宝大会。
第四条——鉴宝大会。
沈牧停了一下笔。
鉴宝大会是古玩城每年最大的活动之一。比交流会规模更大,影响更广。全市的藏家、鉴定师、拍卖行代表、甚至省里的专家都会来。
赵德发曾经提过——下个月中旬,古玩城有一场鉴宝大会。
如果能在鉴宝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和证据来反击......
那就不是私底下的博弈了。
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无法否认的。
沈牧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凉。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
给赵德发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板,明天我去德发斋。有事商量。”
赵德发的回复很快:
“好。我等你。”
沈牧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的夜色。
谷底就是谷底。
再往下没有路了——只能往上。
父亲的旧笔记里有一页写着一行字。沈牧把它翻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
“留给牧儿——眼见未必为实。”
他把笔记合上。
这句话他小时候听过。父亲当面说过。现在又在笔记里看到。
眼见未必为实。
但如果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你就有责任说出来。
不管代价是什么。
沈牧关了窗户,关了灯。
明天开始。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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