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大会前一周。
古玩城打烊之后,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惨白。
沈牧站在德发斋门口。
赵德发已经回家了。他让沈牧锁门。
沈牧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急不慢。
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还没走?”她在两米外站定。
“正准备锁门。”
“那我来得正好。”苏晚晴把纸袋递过去,“张守正写的鉴定意见。他下午送到锦华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沈牧接过纸袋。
里面是两页A4纸,手写的。张守正的字很有力——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
“你看了吗?”
“看了。”苏晚晴靠在走廊的墙上,“很专业。他把瑞祥窑的做旧工艺特征写得非常详细——酸蚀开片的酸液浓度范围、烟熏上色的材料选择、胎土掺杂钡元素的比例。如果有人拿出同类做旧手法的赝品——这份意见可以直接比对。”
沈牧把纸袋收好。
“谢谢你跑一趟。”
“不用谢。”苏晚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苏晚晴转身往前走,“古玩城后门出去左转,有家面馆。这个点还没关门。”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两张被人占了。灯光暖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
苏晚晴要了一碗牛肉面。沈牧要了一碗刀削面。
面端上来之前,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苏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沈牧。”
“嗯。”
“鉴宝大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设一切顺利,陈少白倒了。然后呢?你继续在古玩城做掌眼人?”
沈牧想了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了再说。”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淡。
“你跟你爹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沈牧看着她。
“你很了解我爹?”
苏晚晴低下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弥漫在狭小的店里。
她吃了几口面,才开口。
“我不太了解。但我爷爷常提起他。”
“说什么?”
苏晚晴放下筷子。
“我爷爷和你爹——是同一代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入行的那批古玩人。那时候古玩圈不像现在这么商业化——更像是一群爱好者在一起研究东西。”
她顿了一下。
“我爷爷说,那时候中州有个四人鉴定小组。民间自发的。四个人各有所长——青铜器、陶瓷、玉器、杂项。遇到疑难的东西,就凑在一起看。不收费,不挂牌,纯粹是对古物的热爱。”
四人鉴定小组。
沈牧的心跳加快了。
“我爷爷是其中一个。”苏晚晴看着他,“你爹是另一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叫方正道。”
沈牧的筷子在碗里停了。
“方正道?”
“对。”苏晚晴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当年的方正道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爷爷说——年轻时的方正道是真正的学术派。不图名不图利,一门心思钻研鉴定技术。你爹跟他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泡在博物馆里看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
年轻时的方正道。
跟现在那个在幕后操控鉴定定性的方正道——判若两人。
“第四个人呢?”
苏晚晴摇了摇头。
“我爷爷没有说过名字。只说了一句话——第四个人,后来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不同的路。
“我后来查了爷爷留下的东西。”苏晚晴继续说,“找到了那张1998年的照片——就是我上次给你的那张。四个人。三个有名字。第四个人背对镜头。”
“苏老先生在照片背面写了查此人。”
“对。”苏晚晴点了点头,“爷爷在世的最后两年——一直在查第四个人。但他没有查到。或者说——他查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说。”
“为什么没来得及?”
苏晚晴的声音变低了。
“因为他去世得很突然。心梗。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两个小时。”
沈牧沉默了。
苏怀远——心梗去世。沈建国——失踪。方正道——变成了林伯年的工具。第四个人——不知去向。
四个人。四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爷爷留了一件东西。”苏晚晴抬起头,“他说——这件东西要还给沈家。但一直没有机会。”
“什么东西?”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
“一面铜镜。你爹当年鉴定完之后交给我爷爷保管的。你爹说——这面镜子有问题。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看。”
等我回来再看。
但沈建国没有回来。
“铜镜现在在哪里?”沈牧的声音平稳,但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
“在我家。”苏晚晴说,“在爷爷留下的六件遗物里。我上次跟你说过——六件遗物中有一面铜镜。就是它。”
沈牧放下碗。
他想起苏晚晴上次说的话——“沈建国看了那面铜镜之后说了三个字:有问题。之后不久——失踪了。”
一面铜镜。
父亲说“有问题”。然后失踪了。
“我可以看看那面铜镜吗?”
苏晚晴点了点头。
“鉴宝大会之后。我拿给你。”
“为什么不现在?”
苏晚晴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不能分心。”她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鉴宝大会——是你眼前最重要的事。如果你现在看了铜镜——你的心思会被拉走。”
沈牧看着她。
这个女人——外冷内热。嘴上说着最理性的话,做的却是最冒险的事。
用爷爷的旧账号偷查档案。深夜在停车场递U盘。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提供内部情报。
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古道热肠。是因为——
“苏晚晴。”
“嗯。”
“你爷爷留下的那六件遗物——你一直没让别人看过吧?”
苏晚晴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她的声音轻了下来,“锦华拍卖行里——方正道是最高权威。但方正道跟我爷爷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关系已经变了。我爷爷不信任他了。”
“所以你在等一个能信任的人。”
苏晚晴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面馆老板在收拾桌子了。暗示打烊。
两个人走出面馆。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得多。三月底的夜晚,中州的风带着一丝湿气。
古玩城的后巷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晴裹了裹针织衫。
“沈牧。”
“嗯。”
“我爷爷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小小的火。
“他说——沈建国不是看走眼。是有人不让他看。”
不是看走眼。是有人不让他看。
沈牧站在原地。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掠过他的衣角。
“你爷爷知道真相。”他说。
“他知道一部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他没来得及说完。”
两个人站在后巷里,相距不到一米。
灯光昏暗。狗叫声停了。只有风的声音。
“我帮你查。”苏晚晴说,“鉴宝大会之后——我把铜镜给你。我们一起查。”
她用的是“我们”。
沈牧注意到了。
“好。”
苏晚晴转身,继续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沈牧差点没听清。
“沈牧——你要小心。”
“嗯。”
“不是鉴宝大会上的那种小心。”苏晚晴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是之后的。陈少白倒了——不代表结束。他后面还有人。”
他后面还有人。
方正道。林伯年。
以及——第四个人。
苏晚晴走出了巷子。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牧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他把纸袋里张守正的鉴定意见又摸了一下。两页纸,薄薄的。但承载的重量不轻。
然后他拿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赵德发的消息。
“鉴宝大会的参赛名单已确认。你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何志远帮你争取到了鉴定挑战赛的资格——不受复审影响。理由是鉴宝大会的参赛资格由评审**会决定,与管理处的日常复审程序相互独立。”
相互独立。
何志远的分量——一句话,就把管理处的封锁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牧给赵德发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苏晚晴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十天。
十天之后——鉴宝大会。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但此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证据、不是策略、不是鉴定技巧。
是苏晚晴刚才说的那句话。
“沈建国不是看走眼。是有人不让他看。”
父亲。
你看到了什么——让他们不敢让你继续看下去?
沈牧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鉴宝大会——只是开始。
真正的真相——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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