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是在赵德发家里开的。
不是德发斋——古玩城里隔墙有耳。赵德发的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二楼。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杯子。
到场的有五个人。
沈牧。赵德发。周胖子。张守正。还有一个——沈牧没见过的人。
五十多岁,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坐在八仙桌的角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这位是万宝斋的钱大海。”赵德发给沈牧介绍。
万宝斋。
沈牧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从古玩城出来的时候,经过万宝斋,那个中年男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更像同情。
就是他。
“钱大海以前是白玉堂的供货商之一。”赵德发说,“陈少白联合商户封锁你的时候,他是被胁迫的那三家之一。”
被胁迫的。
沈牧看向钱大海。
钱大海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糙,像砂纸磨木头。
“沈牧是吧。”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牧,“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帮我自己的。”
“怎么说?”
“陈少白答应过我的事没一件兑现的。”钱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年前他拉我入伙的时候说,走白玉堂的渠道出货,利润三七分——他三我七。结果呢?第一年是三七。第二年变成了四六。去年——他要五成。”
“你没有反对?”
钱大海苦笑了一下。
“反对?我货都在他手上。我的进货渠道有三分之一走的是他的人。反对了——他断我的货,我比你先死。”
赵德发插了一句:“钱大海是古玩城最早的一批商户。万宝斋开了二十年。陈少白2013年才来的。”
二十年的老商户,被一个后来的人拿捏住了。
因为陈少白控制了渠道。
“钱老板。”沈牧说,“你愿意在鉴宝大会上作证吗?”
钱大海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作证——说什么?”
“说陈少白胁迫你配合封锁德发斋。说他以抽成为条件控制你的供货渠道。”
钱大海沉默了。
半晌,他说:“我可以说。但如果鉴宝大会之后——事情没搞定——陈少白反过来收拾我怎么办?”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所有想反抗的人面临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如果反了——但没有赢——代价是什么?
“所以这次必须赢。”沈牧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很重,“不是小打小闹。是在所有人面前——一次打死。”
钱大海看着他。
“你有把握?”
“你们先听听我手里有什么。”
沈牧把准备好的材料铺在八仙桌上。
第一份——周胖子偷拍的照片和录音。杨女士和刘裕在饭店见面,谈到“陈老板的钱”和“假投诉”。
第二份——苏晚晴提供的锦华内部档案记录。陈少白四次投诉纠纷+瑞祥窑供货记录中陈少白是居间介绍人。
第三份——张守正的判断。栽赃瓷瓶的做旧手法与瑞祥窑风格一致。
第四份——严一鸣的证词。青铜觚从未被退还。方正道签字但物品消失。
五个人围着桌子,一样一样地看。
张守正看完之后,把那张瓷瓶的照片推回去。
“这个做旧手法——我可以出具书面鉴定意见。写明酸蚀开片+烟熏上色的工艺特征,以及与瑞祥窑已知产品的风格比对结论。”
“这份鉴定意见——在鉴宝大会上有分量吗?”赵德发问。
“张守正的名字在中州古玩修复圈是金字招牌。”赵德发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有分量。”
周胖子举手:“那我那个录音——能不能在大会上放?”
“不能直接放。”沈牧摇了摇头,“偷录的音频在法律上有争议。但如果杨女士本人在现场——我们可以用这段录音逼她说实话。”
“杨女士会来鉴宝大会吗?”
“她不会来。但——”沈牧看向赵德发。
赵德发明白了。
“你要在鉴宝大会上公布这段录音的内容。不是当证据用——是逼陈少白回应。”
“对。”沈牧点了点头,“录音的法律效力是一回事。但在鉴宝大会的公开场合——当着几百人的面——说出杨女士的投诉是被白玉堂安排的,有录音为证——这个压力本身就够了。”
“陈少白会怎么反应?”钱大海问。
“两种可能。”沈牧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他否认一切。但只要他否认,我们就有理由要求当场对质——让管理处介入调查。何志远会在评审席上。管理处主任老陈也会到场。在他们面前,陈少白敢赌吗?”
“第二种呢?”
“第二种——他当场发难。”沈牧的声音变低了,“按照他的性格——如果感觉到威胁——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在鉴宝大会上做手脚。”
“什么手脚?”
“他最擅长的手段——赝品。”沈牧把桌上的材料整理成一叠,“鉴宝大会的鉴定挑战赛——参赛者需要鉴定主办方提供的古物。如果陈少白在提供的古物中掺入高仿——而我看走眼——那他的反击就比我更狠。”
五个人沉默了。
张守正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他会在鉴定挑战赛里使诈?”
“不是会。是一定会。”沈牧看着张守正,“他已经用赝品局试过一次——成化杯。那次没得手。在鉴宝大会上,他一定会再来一次。而且这次——一定比上次更精。”
“那你怎么应对?”
沈牧看着桌上的茶杯。
“赝品是他的武器。但也是他的破绽。”
“怎么说?”
“如果我能在鉴宝大会上——当众识破他掺入的高仿——不仅仅是说出这是假的,而是说出这件假货出自哪个作坊,用了什么做旧手法,走了什么渠道——”
沈牧抬起头。
“那他就完了。”
八仙桌上安静了十几秒。
赵德发第一个拍了桌子。
“行。这件事——就这么干。”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张守正负责出具赝品鉴定意见。周胖子负责盯住白玉堂的动向——鉴宝大会之前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沈牧。钱大海——你负责联络其他被陈少白胁迫的商户。不用全来——有三五个愿意站出来的就够了。”
“我能找到。”钱大海说,“古玩城里被陈少白欺负过的人——不止我一个。只不过以前没人敢出头。”
“现在有人出头了。”赵德发看着沈牧。
沈牧站起来。
“鉴宝大会——还有十天。这十天里,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准备鉴定。”沈牧的声音很平,“陈少白会用最好的高仿来考我。如果我的眼力不够硬——有再多的证据也没用。证据让他身败名裂。但鉴定——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走向门口。
“两样都要。缺一个都不行。”
赵德发看着他的背影。
“沈牧。”
“嗯。”
“你爹当年——没有盟友。”赵德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是一个人扛的。扛不住——就倒了。”
沈牧转过身。
赵德发拿起烟杆,在桌上磕了两下。
“这次不一样了。”
钱大海站起来,走到沈牧面前。
“小沈。”他伸出手,“我干了二十年的古玩生意。从来没跟人签过什么盟约。但今天——我跟你握个手。”
沈牧跟他握了手。
钱大海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那是常年搬运瓷器和铜器磨出来的。
“陈少白欠我三年的账。”钱大海的声音很沉,“鉴宝大会上——我替你站台。”
张守正也站起来。
“鉴定意见明天就写。三天之内给你。”
周胖子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太胖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被带翻。
“牧哥,情报这块包在我身上。白玉堂的人上个厕所我都能给你查出来。”
五个人站在赵德发家不大的客厅里。
灯光昏黄。茶水已经凉了。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沈牧最后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个人。
赵德发——师父。三十年的**湖。
张守正——父亲的老友。中州最好的修复师。
周胖子——兄弟。古玩城的情报王。
钱大海——前对手。被逼到绝路的老商户。
四个人——加上不在场的苏晚晴和何志远——六个人。
六个人对抗一个控制了古玩城四成势力的系统。
够不够?
沈牧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当年一个人没有扛住。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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