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在一个工作日的午休时间动手的。
锦华拍卖行的档案室在负一层。平时有人值班,但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值班的小李会上楼去食堂吃饭。
苏晚晴等到十二点零五分。
她拿着自己的工作证刷开了档案室的门禁。权限没问题——她是鉴定部的正式员工,有权查阅鉴定相关的档案。
但她要查的东西不在鉴定档案里。
在投诉和纠纷记录里。
锦华拍卖行的档案系统分三大类:鉴定记录、交易记录、投诉纠纷记录。前两类对鉴定部员工开放,第三类——需要主管审批。
苏晚晴用的不是自己的权限。
她用的是苏怀远的旧账号。
苏怀远——她的爷爷。锦华拍卖行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他的系统账号在他去世后没有被注销——因为没人记得注销它。
苏晚晴在上一次给沈牧U盘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漏洞。爷爷的账号有最高级别的查阅权限。
她在投诉纠纷档案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
“陈少白。”
系统加载了两秒。
跳出来四条记录。
苏晚晴的心跳加快了。
第一条——2016年。一个姓赵的客户投诉白玉堂出售的一件“清代铜香炉”实为近代仿品。锦华介入调解。调解结果:白玉堂退款五万元,不追究责任。备注栏写着:“经方正道鉴定,该铜香炉确为近代仿品。陈少白承认进货渠道有误,非主观欺诈。”
非主观欺诈——但卖了假货。
第二条——2018年。一个姓林的藏家投诉白玉堂代售的一批瓷器中有三件与描述不符。锦华介入鉴定。方正道出具报告确认三件瓷器“年代与标注不符”。调解结果:白玉堂退还代售费并赔偿。备注栏写着:“陈少白对此事不予置评。”
第三条——2019年。中州古玩商会收到匿名举报,称白玉堂涉嫌销售“高仿古玩”。锦华受邀协助调查。调查结果:未发现实质性证据。备注栏写着:“方正道出具鉴定报告,白玉堂现有库存均符合描述。案件关闭。”
苏晚晴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未发现实质性证据”——可能是真的没有。也可能是——调查的时候,白玉堂已经把有问题的货转移了。
方正道出具了“均符合描述”的报告——帮白玉堂洗干净了。
第四条——2021年。一个姓周的商户投诉陈少白胁迫他以低于市场价供货。锦华档案中只有记录编号,没有详细内容。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调解中止。”
调解中止——意味着投诉人撤诉了。
为什么撤诉?被威胁了?还是被收买了?
苏晚晴快速把四条记录拍了照。
然后她又搜了一个关键词。
“瑞祥窑。”
这次只跳出来一条。
2020年。锦华拍卖行代售的一批瓷器中,有两件被买家退回,理由是“做旧痕迹明显”。锦华内部追查货源——这两件瓷器的供货方登记为“中州瑞祥陶瓷工艺有限公司”。
瑞祥陶瓷工艺有限公司。
瑞祥窑。
苏晚晴继续往下看。
供货方联系人一栏写着:吴建华。
居间介绍人一栏写着——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居间介绍人:陈少白。
陈少白是瑞祥窑进入锦华供货渠道的介绍人。
这条记录——把陈少白和瑞祥窑直接关联在了一起。
苏晚晴把这条记录也拍了照。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风险的事情。如果方正道发现她用爷爷的账号查了这些东西——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开除,重则被锦华起诉泄露内部信息。
但她想起了沈牧的眼神。
在停车场那个晚上,沈牧接过U盘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不用冒这个险。”
她说:“这不是冒险。这是我该做的。”
苏晚晴关闭了系统,退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孤独。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小李还没从食堂回来。
一切无痕。
当天晚上,苏晚晴约沈牧在古玩城外的一条小巷里见面。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后墙。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苏晚晴靠在墙上。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到沈牧走过来。
“快。”她把手机递过去,“看这个。”
沈牧接过手机。
五张照片。四条投诉纠纷记录。一条供货方记录。
他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三条——2019年的匿名举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正道出的鉴定报告。帮白玉堂洗的。”
“对。”苏晚晴的声音很低,“方正道——至少在这件事上,是站在白玉堂那边的。”
沈牧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张——瑞祥窑的供货记录——他的手指停住了。
“居间介绍人——陈少白。”
“对。”苏晚晴说,“陈少白把瑞祥窑介绍进了锦华的供货渠道。瑞祥窑出的那两件做旧瓷器——是通过陈少白的关**来的。”
沈牧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陈少白——瑞祥窑——锦华。
加上周胖子查到的——瑞祥窑关门后库存被白玉堂买走。
再加上张守正判断的——栽赃瓷瓶的做旧手法与瑞祥窑风格一致。
一条完整的链条:
瑞祥窑做赝品->陈少白介绍进锦华渠道->瑞祥窑关门后库存被白玉堂买走->白玉堂从库存中拿出一件赝品瓷瓶->放进沈牧的储物柜栽赃。
“这些记录——能不能作为正式证据?”沈牧问。
苏晚晴想了一下。
“锦华的内部档案——如果在正式调查中被调取,是可以作为证据的。但问题是——谁来调取?管理处没有这个权限。只有公安或者行业监管部门才能要求锦华配合提供内部档案。”
“那鉴宝大会上呢?”
苏晚晴看着他。
“你想在鉴宝大会上公开?”
“不完全是公开。”沈牧把手机还给她,“我想让这些信息在合适的时候——被合适的人看到。”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你在下一盘棋。”
“不算棋。”沈牧靠在墙上,“算是——把别人下的棋,拆给所有人看。”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到。
“沈牧。”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沈牧没有回答。
“不只是因为我爷爷跟你爹的关系。”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因为——我在锦华待了三年。三年里看到的东西......比我在大学四年学到的多得多。”
她顿了一下。
“方正道不是坏人。但他——太习惯妥协了。陈少白不是最坏的。但他背后的那个系统——让所有人都变成了帮凶。”
她抬起头。
“我不想变成帮凶。”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
沈牧看着她。
苏晚晴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米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刚好挡住脖子。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巷子尽头那盏没坏的路灯。
“你不是帮凶。”沈牧说。
“嗯。”
“你是我的帮手。”
苏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巷子外面走。
“照片我发你微信上。看完删掉。”
“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了。
“沈牧。”
“嗯。”
“鉴宝大会——你有几成把握?”
沈牧想了一下。
“如果只是鉴定比赛——十成。”
“那其他呢?”
“其他的......要看陈少白怎么出牌。”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巷子。
沈牧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打开照片又看了一遍。
四条投诉记录。一条供货记录。
陈少白在2016年就卖过假货——方正道帮他定性为“非主观欺诈”,退了款了事。
2019年被匿名举报——方正道又帮他出了“均符合描述”的鉴定报告,洗干净了。
2020年瑞祥窑的做旧瓷器进了锦华——居间介绍人是陈少白。
每一次——方正道都在帮他擦屁股。
方正道到底是被利用的,还是自愿的?
沈牧想起苏晚晴说的话——“方正道不是坏人。但他太习惯妥协了。”
妥协。
一次妥协是软弱。十次妥协就是帮凶。
沈牧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巷子。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
人证:周胖子的录音(杨女士被白玉堂安排假投诉)。
物证线索:瑞祥窑库存被白玉堂买走(车上有“玉堂”字样);白玉堂在城西有仓库。
历史记录:锦华档案中陈少白的四次纠纷+瑞祥窑供货记录。
关键证人:严一鸣(青铜觚从未退还)。
四条线。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够致命。但四条拧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
鉴宝大会上——他会用这根绳子。
沈牧回到出租屋,给赵德发打了电话。
“赵老板。证据线准备好了。我们现在需要一个舞台。”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舞台我来搭。何志远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他同意你参加鉴宝大会的鉴定挑战赛。”
“方正道呢?他会来吗?”
“他是特邀评审。必须到场。”
沈牧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好。”
“沈牧。”赵德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鉴宝大会上——你不仅要赢。你要赢得让所有人都闭嘴。”
“我知道。”
“不只是赢陈少白。是赢方正道。赢管理处。赢所有看你笑话的人。”
沈牧握着手机。
“赵老板。”
“嗯。”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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