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从严一鸣那里回来的当天晚上,周胖子来了。
不是来玩的——是来汇报的。
他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袋卤味和两瓶啤酒。但这次他没有先吃,而是把一个破手机拍在桌上。
“牧哥,我查到了。”
沈牧看着他。
“坐下说。”
周胖子把啤酒搁在地上,在出租屋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你让我查那三个来投诉的人。”周胖子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王先生和那个换铜香炉的年轻人——我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他们太普通了,像是临时找来的人,用完就扔。”
“那杨女士呢?”
周胖子的眼睛亮了。
“杨女士不一样。”他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歪歪扭扭。但画面很清楚——杨女士坐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人。
沈牧认出了对面那个人。
刘裕。白玉堂的伙计。
“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中午。”周胖子得意地往后一靠,“我这两天一直在跟踪杨女士。牧哥你别看我胖——跟人这事儿我在行。她住在城东锦绣花园,每天上午出门去菜市场,下午在家打麻将。规律得很。但昨天中午她忽然换了条路线——打车去了城南的老四川饭店。我就跟过去了。”
“然后?”
“她到了之后进了包间。我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刘裕。两个人说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进不了包间,但我在门口听到了几句话。”
周胖子压低了声音。
“刘裕说——杨姐,事情办得不错。陈老板说了,剩下的钱月底给你。杨女士说——你跟陈老板说,下次这种事别找我了。管理处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刘裕说——放心,你就装不知道就行了。反正又没有录音。”
没有录音。
但周胖子听到了。
“你确定听清了?”沈牧问。
“百分百。”周胖子拍了拍胸脯,“那个包间的门关不严——有条缝。我装作在走廊打电话,耳朵竖着听的。他俩说话也没压太低的声。”
沈牧想了一下。
“口述的东西在正式调查中不一定被采信。”
“我知道。”周胖子的笑容更深了,“所以——”
他又翻出一段录音。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七秒。
“我录了。”
沈牧看着他。
周胖子搓了搓手:“牧哥你别那么看我。我跟踪的时候随手把手机录音开着的——习惯了。在古玩城混这么多年,有些事不留个底不放心。”
沈牧拿过手机,按下播放。
录音质量不算好——有杂音,有走廊里其他人经过的脚步声。但关键的几句话是清晰的。
“——事情办得不错。陈老板说了——”
刘裕的声音。
“——下次这种事别找我了——”
杨女士的声音。
“——反正又没有录音——”
沈牧把录音停了。
这段录音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杨女士的投诉是被安排的。被白玉堂的人安排的。而且她收了钱。
“还有一件事。”周胖子又翻出一张照片,“我后来跟着刘裕走了一段。他从饭店出来之后,去了城西工业区。”
城西工业区?
“他去了一个仓库。”周胖子说,“门口挂着牌子——玉堂仓储。他进去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箱。纸箱不大,像是装瓷器的那种。”
沈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白玉堂在城西有一个仓库。仓库里存着东西。刘裕从仓库里取了一个装瓷器的纸箱。
“你记下仓库的地址了吗?”
“记了。”周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城西工业区B区12号。门口有个铁皮大门,左边有棵歪脖子树。”
沈牧把纸条收好。
城西工业区B区12号。
如果那个仓库里——存着从瑞祥窑买来的库存——存着跟栽赃瓷瓶同批次的赝品——
那就是铁证。
“周胖子。”沈牧看着他。
“嗯?”
“你干了一件大事。”
周胖子咧嘴笑了。伸手去拿卤味。
“那当然——谁让我是你的情报头子呢?”他撕开一只鸡翅,“牧哥你也吃,别老想着案子。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脑子转不动。”
沈牧没有笑。
他在想下一步。
录音、照片、仓库地址。
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杨女士的假投诉是被白玉堂安排的,白玉堂有一个存放瓷器的仓库。
但这些还不够。
录音是偷录的——在法律上有争议。照片只能证明杨女士和刘裕见过面——不能证明内容。仓库地址——他没有**进去搜查。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把这些线索转化为正式证据的契机。
鉴宝大会。
沈牧拿出手机,给赵德发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板。鉴宝大会的报名——还来得及吗?”
赵德发的回复很快:
“来得及。何志远是评审**会的人。我去跟他说。”
沈牧又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锦华在鉴宝大会上有展位吗?”
苏晚晴的回复更快:
“有。方正道是特邀评审。怎么了?”
“我需要方正道在鉴宝大会上。”
“他本来就会在。”
沈牧把手机放下。
方正道会在鉴宝大会上。何志远会在。管理处的人会在。古玩城的所有商户会在。
全中州的古玩圈——都会在。
如果在那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证据——
不是私底下的博弈,不是小圈子的传话。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无法抵赖的。
沈牧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但他的眼睛很亮。
周胖子在旁边啃着鸡翅,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牧哥,你那个表情——又在憋大招吧?”
沈牧没回答。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开始写。
“鉴宝大会——行动方案。”
第一条:确保参赛资格(何志远+赵德发)。
第二条:准备鉴定实力展示(选择有把握的鉴定项目)。
第三条:准备揭露证据(假投诉录音+赝品来源链+瑞祥窑与白玉堂关联)。
第四条:让陈少白自己露出破绽。
周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牧哥,第四条什么意思?让陈少白自己露出破绽?怎么让?”
沈牧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陈少白在鉴宝大会上——一定会再设局。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会设什么局?”
“他会用同样的手段——赝品。”沈牧的声音很平,“他已经用过一次高仿局,用过一次栽赃。在鉴宝大会上,他会再来一次。因为那是最大的舞台——如果沈牧在鉴宝大会上看走眼,那就彻底完了。”
“那你怎么办?”
沈牧看着他。
“我等他出招。然后——把他的招变成他自己的证据。”
周胖子嘴里的鸡翅差点掉了。
“牧哥......你这是反间计啊。”
沈牧没有否认。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只啤酒,跟周胖子碰了一下。
“谢了,胖子。”
周胖子的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
“牧哥。”他放下鸡翅,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古玩城混了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钱的、有势的、有眼力的。但像你这种——被人往死里整还能坐得住的——我就见过两个。”
“谁?”
“一个是你。”周胖子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一个——是你爹。”
出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
沈牧喝了一口啤酒。
味道一般。但喝下去的时候,心里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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