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又做那个梦了。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天边被染成暗红色,像烧着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远处有山峰在崩塌,有星辰在坠落。
他站在云海之上,衣袍破碎,浑身是血。
对面站着十个人——不,不是人。它们有人的轮廓,但没有人的气息。每一个都散发着让他本能厌恶的力量,像从另一个世界爬出来的怪物。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丹田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还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值得吗?”对面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像金属摩擦,“为了那些人,把自己搭进去。”
他笑了。嘴角有血流下来,但他不在意。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云层之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颗蓝色的星辰——很小,很亮,像一滴眼泪。
“动手吧。”他说。
十个身影同时动了。
他迎了上去。
第一招,他侧身避开两道攻击,一掌拍在最近那个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一座悬浮的山峰。
第二招,他反手一指点出,一道青光贯穿了另一个的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但更多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一道黑光穿透了他的腹部,一道利爪撕开了他的后背。他的血洒在云海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没有倒下。
他还在动。身法依然飘逸,出手依然精准。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第三个被他逼退。第四个被他震开。第五个被他封在了一道青光之中。
但代价是,他的右腿断了。他的左眼看不见了。他的丹田裂开了。
他单膝跪在云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嘴角、从鼻腔、从眼眶里流下来,滴在洁白的云海上,触目惊心。
对面还站着四个。它们看着他,没有立刻上前。
“你已经废了。”其中一个说。
他抬起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看着它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废了?”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断了的腿在发抖,但他站直了。“你们十个打我一个,还剩四个。我一条命换你们六个,够本了。”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颗蓝色的星辰。
“下辈子见。”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丹田开始,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光芒吞没了一切。
林逍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熊样——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趴在他头顶正上方。
“又是这个梦。”他哑着嗓子说。
对面床的胖子翻了个身:“几点了?”
“七点半。”
“那你起这么早干嘛……有病……”
胖子又睡过去了。
林逍坐起来,揉了揉脸。梦里挨的那些拳、那些伤,醒来之后都没有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骨头断裂的痛、鲜血灌进喉咙的腥、还有最后那个笑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
“想什么呢。”他嘟囔了一句,翻身下床。
龙城理工大学的早晨,永远弥漫着一股食堂的油烟味和早八人的怨气。
林逍踩着拖鞋晃进食堂的时候,快八点了。他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给胖子带了油条豆浆,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茶叶蛋——陈锋昨天打球崴了脚,估计下不了楼。
“林逍!”
他回头,看见班长王浩然端着餐盘冲他招手。王浩然是他们班少数几个认真读书的人,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跟林逍这种吊儿郎当的画风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俩人关系还不错。
“昨天下午的选修课你又没去?”王浩然坐下来,推了推眼镜。
“去了。”林逍咬了口包子,“后半节去的。”
“那跟没去有什么区别?”
“有啊。”林逍一本正经,“老师点名的时候我在。”
王浩然无语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大三了,你就不想想以后?”
“想啊。”林逍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想着中午吃啥。”
“……”
“开玩笑的。”林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浩然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说什么。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刷到那个热搜没?龙渊塔那个。”
“什么塔?”
“龙渊塔。老城区那个,要拆了。”王浩然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说是发现了什么古碑,网上传得挺玄乎的。”
林逍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拆迁工地里的几块碎石头,上面隐约有些刻痕。评论区五花八门——有人说是文物,有人说是骗流量,还有人说那塔底下镇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不就老城区那个破塔吗?”林逍把手机还回去,“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啥也没有。”
“这不是要拆了吗,就有人去凑热闹。”王浩然收起手机,“听说周末有人组织去拍照留念,你去不去?”
“不去。”林逍站起来,“我回去补觉。”
他拎着早餐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刚才那张照片里,石头上的刻痕,好像有点眼熟。
他愣了两秒,摇了摇头。
“看花眼了。”他自言自语,继续走。
周六下午,林逍还是去了龙渊塔。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胖子非要拉他一起去“见证历史”,说再不看一眼,这塔就没了。陈锋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脚还没好利索,但听说要出门,闷声说了句“去”。
“你们俩是不是闲得慌?”林逍双手插兜,站在塔底下仰头看。
龙渊塔不高,七层,青砖垒的,风吹日晒了几百年,墙缝里长满了杂草。塔身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龙城市文物保护单位——清代建筑”。
“清代的?”林逍皱了皱眉,“我怎么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这塔底下有东西?”
“那都是传说。”胖子掏出手机拍照,“说什么唐朝就有这塔了,后来毁了重建,重建了又毁,来来回回好几次。网上还说这塔底下镇压着一条龙呢,你信吗?”
“信。”林逍面无表情,“龙就在你面前。”
胖子没听出来他在损自己,还在那儿傻乐。
陈锋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盯着塔基看。那里被挖掘机挖开了一半,露出几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隐约有刻痕。
“林逍。”陈锋叫了一声,朝那边努了努嘴。
林逍走过去,蹲下来看。
石板上的刻痕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笔一划切出来的。不是字,也不是画,更像是……某种符号?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石板的一瞬间——
一股温热从指尖传上来。
不是石头的温度。石头是凉的。那股温热是从刻痕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隔着几百年的时光,轻轻碰了他一下。
林逍缩回手,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怎么了?”胖子凑过来。
“没怎么。”林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没啥好看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然后他弯腰,从石板旁边的碎砖堆里,捡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像是石头,又像是玉。温热的。
“捡破烂呢?”胖子笑他。
“挺好看的。”林逍把碎片揣进口袋,“放桌上当摆件。”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往回走。夕阳把龙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蛇,跟在林逍身后。
他口袋里的碎片,贴着他大腿的位置,微微发烫。
周一上午,专业课。
林逍趴在最后一排,眼皮越来越沉。昨晚又做那个梦了,没睡好。
教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像催眠曲。黑板上的公式越来越模糊,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林逍!”
胖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林逍猛地抬头,全班都在看他。教授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我的课,就这么助眠?”
“没有没有。”林逍坐直了身子,一脸正经,“教授,我在思考。”
“思考?”教授冷笑,“思考到打呼噜?”
全班哄笑。林逍面不改色:“我思考的方式比较特别。”
教授看了他三秒,没接这茬,转身继续写板书。
林逍松了口气,揉了揉脖子。旁边的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又做那个梦了?”
“嗯。”
“梦见啥了?”
“忘了。”林逍说。
他没忘。但他不想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逍第一个冲出教室。胖子在后面追:“哎,等等我!”
“干嘛?”
“你作业写了没?借我抄抄。”
“没写。”
“那你刚才上课干嘛去了?”
“睡觉。”
胖子无语地看着他。林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明天交,我今晚写。”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胖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逍一个人往宿舍走。走到半路,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碎片。
还是温热的。
他把碎片掏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深青色的,半透明,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云,又像雾。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喃喃自语。
碎片没有回答他。
但就在那一刻,阳光照在碎片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画面——一片云海,一个背影,白衣如雪。
一闪而过。
林逍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看花眼了。”他把碎片塞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空荡荡的校道,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人,没有云海,没有白衣如雪。
什么都没有。
林逍转回头,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往宿舍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口袋里那块碎片,贴着他大腿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不烫了。
但他没注意到——
碎片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刚刚亮了一下。
很微弱。
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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