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冬夜死寂。
羽人被远处微弱的抽泣声吵醒。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邻居孩童的哭声,便用被子蒙住头,他实在不愿因为这种事耽误休息,影响明天的面试。
二十七岁,失业整整四个月。再找不到工作,下个月房租就能把他扫地出门。
可被吵醒的意识自顾自上浮,已经无法再睡下。
随着清醒时间变长,他越发觉得这个声音不对劲……那声音过于阴暗,更像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呜呜……啊啊。”
而且声音并非来自隔壁,而是窗外,小区楼下。
羽人猛地掀开被子,深深吸入被褥外冰冷的空气。
稍一定神,他便到窗边撩开窗帘,朝外看了眼。
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划破黑暗,正如他所料,小区**的草坪上,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正在哭泣的男人。
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抽泣,哭声打破夜晚寂静,却完全没有停下来喘息的意思,好似一台无限重复的复读机,不断重复着哭声。
“你有病吧!别哭了!”对面楼里有个人怒骂一句。
可男人毫无反应,依旧哭着。
借着昏暗的光,羽人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他身形很高,光溜溜的头上只有几缕稀疏白发。
哭着哭着,他缓缓转过身,正对上羽人的方向。
明明完全看不清对方五官,却有股强烈的被注视感,透过黑夜传了进来。
极度的不安与恐惧一瞬间爬上羽人脊椎,就连他握着一角窗帘的手都僵住了。
他就这样愣愣地和他对视……直到身后,忽然飘来一声女童的轻唤。
“爸爸,别看了。”女童声音清晰稚嫩,带着一丝娇气,不用看,都能想到那张嘟着嘴、略带埋怨的可爱小脸。
羽人身形一颤,从这诡异状态中解脱出来。
他缓缓拉上窗帘,僵硬地转过身。
整个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小书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面容渐渐扭曲,用力拍了拍脑袋。他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本就疯了。
比起今夜突然出现的诡异男人,这女童声音已经伴随他大半年时间。
它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试过用AI查询自己这种症状,医学上称之为——幻听。
这是长期高压、孤独与精神崩溃下,大脑自发产生的假性听觉幻觉。
而这一切都要归咎于他的上一份工作,一份与世隔绝的守岛人工作。
去之前,他觉得这是个钱多活少的香馍馍,没成想结束后,竟留下这种后遗症。好在那工作给钱足够多,多到够结清父母癌症离世后,还未还清的医疗债务。
羽人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便推门去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性,墨青言,他的合租者。
她身着深蓝色睡衣,指尖烟头在黑暗里燃着一点红光。
持烟的手抵着额头,垂肩短发遮住了视线,让羽人看不清她暗藏的焦虑表情。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俏眉紧蹙的精致五官,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显惨白。
两人没有对话,甚至没有视线接触。彼此视对方为空气,是双方合租的前提。
打开厨房灯,羽人为自己倒了杯水。
杯中清水倒映出一张俊朗却麻木的脸。常年积压的焦虑,让发丝间掺进了不少刺眼的白。
他本就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孩子,父母用收废品的钱勉强拉扯自己长大。但世界的恶意仿佛如影随形,癌症、转移、恶化、债务,各种消息充斥他过去的生活。
最终养父母离世,他便独自收拾老家的房子。
当捡起儿时母亲喂养自己的汤勺时,他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解脱……那瞬间,罪恶感好似一块烙铁,烫穿了心中某个角落。
回忆让喉咙发堵,他用力将水咽下。
窗外的哭泣声像无孔不入的虫子,钻进耳朵,搅得神经发疼。
他打开手机,微信里小区物业群已经炸开了锅,业主们不断@物业要求处理。
【物业说已经派人去了。】
【我都没看见人来啊!】
【物业费白交了,下个月我也不交了!】
群里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他默默把手机熄屏,想着外面那个男人自会有人处理,便又回房休息。
可事情却并没有往他想的方向发展。
两小时后,哭声还在继续,他想着是不是该重新确认下外面的情况,但那人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转而打开手机,上面时间是【202X.11.14——04:35】。
不久前,群里有人说自己已经报警了,巡捕马上就会来。看见这个消息,羽人也稍稍安心,再度熄灭屏幕。
此时,天空亮起一丝微光,无边困意毫无征兆袭来。
羽人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这种感觉让人极度不适。而那哭声好似穿透进了梦里,哪怕睡去也永不停歇。
“呜啊……”
等他再度醒来时,外头依旧是黑夜,哭声还在。
他猜自己估计只睡了半个小时左右。
可明明才喝过水,却觉得口渴难忍,好似火烧。而且自己的膀胱肿得要命,简直就是要炸开。
直到奔涌水流落入马桶,羽人的脑子才清醒过来,注意到身体的异常。
不仅仅是感觉口渴,甚至还感到强烈的饥饿,伴着马桶冲水声,羽人跑回房间。
他立马拿过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显示的时间居然是【202X.11.15——00:10】
他睡了整整一天,快24小时。
霎时间,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手指轻颤着滑开界面,进入微信。
通讯已经中断,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微信最后的消息,便是有人说去报警,时间是在4点半左右。
他大致能确定,在自己睡着后通讯便中断了。
一滴冷汗滑落面颊。他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否则,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羽人重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哭声依旧,没有巡捕、没有救援。
男人依旧站在小区**掩面抽泣,并且依旧朝着羽人方向捂着脸。
一看到他,羽人就陷入好似催眠的恍惚状态,心中升起另一种情感。
同情。
这让他有种想出门去看看,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的冲动。
但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个想法。
“咚咚咚。”
羽人回过神,明白这不正常,现在出去面对那未知存在,无疑是很白痴的行为。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墨青言。
她头发凌乱,墨玉色眼眸里蓄着泪,瞳孔轻轻颤动,透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她就直勾勾盯着他,好似尊易碎的瓷娃娃。
羽人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两人合租五个月来,对方第一次敲他的门,甚至是第一次主动跟他产生除了交房租之外的交集。
是被吓到了?
他这样想着,将声音尽量放轻:“你还好吗?”
墨青言摇了摇头,双手用力攥着睡衣衣角:“你发现了吗?我们已经睡了一天了。”
“嗯。”羽人抿了下唇,点了点头。
“这,这不对劲……”她用力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太不对劲了,怎么会睡这么久?通讯也断了,巡捕也没来……”
羽人原本抬起,想安抚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平日的墨青言说话做事干脆直接,让他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女强人个性,没成想,在这样的绝境里,她也会有这样脆弱、小女生的一面。
下一秒,羽人还是拍了拍她肩头:“先冷静下,我们现在还好好的,不是吗?”
“那……那一会儿呢?”她停下动作,又直勾勾地盯着羽人,“这声音什么时候会结束?那个男人,会不会进来?”
“不知道。”羽人摇了摇头,“但,我们应该先分析下目前的情况。”
或许是出于责任感,被她这么一哭,羽人心头的恐慌反倒消散了些。
墨青言目光垂落间,轻声细语着:“嗯,你说的……也对。”
到此,空气才稍稍缓和一些。
可那道清脆稚嫩的女童声,又一次凭空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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