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宋媛在书房的地毯上醒来,脸颊下压着张诚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休眠前最后显示的是一份Excel表格,详细列着马尔代夫水上屋的价格对比。她揉着酸痛的脖子起身,膝盖撞到半开的抽屉。
一叠纸质报告滑落出来。最上方是仁和医院的LOGO,患者姓名处印着张诚的名字。宋媛下意识要放回去,却瞥见“诊断结论”栏里触目惊心的红章:「胃体多发溃疡(二期)伴出血」。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翻到下一页的胃镜照片,原本应该是粉红色的胃壁布满坑洼的溃疡面,像被酸腐蚀过的金属。检查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张诚开始疯狂加班的时候。
茶水间里,宋媛盯着微波炉转盘上旋转的牛奶。数字跳到“00:30”时,她突然想起张诚这半年来越发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偷偷在书房吃的那些白色药片,想起他拒绝她提出的全身体检建议时说的“就是有点胃酸,别担心”。
微波炉“叮”的一声惊醒了她。牛奶过热溢出,在转盘上积成乳白色的湖。宋媛机械地擦拭,烫红的手指感觉不到疼痛。
卧室里,张诚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摆着两瓶药,宋媛借着月光看清标签——奥美拉唑和铝碳酸镁。她轻轻掀起丈夫的睡衣,腹部一道新鲜的手术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这个发现让她捂住嘴,眼泪砸在药瓶上发出轻响。
浴室里,验孕棒和胃镜报告并排放在瓷砖上。宋媛跪坐在两者之间,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镜子里的女人双眼红肿,嘴角下垂,锁骨处的吻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但腹中可能存在的生命却在时刻提醒着她的背叛。
手机屏幕亮起,周毅的消息:「考虑好了吗?越早处理伤害越小。推荐李医生,保密性好」
宋媛把手机扔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屏幕上周毅的头像,那张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脸此刻看起来如此虚伪。她想起碎花裙女孩无名指上的钻戒,想起周毅办公室抽屉里那些刻着不同女人名字的首饰,想起他威胁要削减部门预算时冰冷的眼神。
晨光透过纱帘时,宋媛已经收拾好所有周毅送的礼物。那支口红,那条手链,那本绝版书,连同她珍藏的婚纱照底片一起塞进纸箱。在封箱前最后一刻,她摘下婚戒放了进去——这是她给自己的惩罚。
门铃响起时宋媛正在煎蛋。监控屏幕里,快递员打着哈欠等她签字。寄件人地址她空着没填,只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给下一位受害者」。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张诚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上的煎蛋和燕麦粥时愣住了,“你做的?”
宋媛没回答,递给他一杯温水:“先把药吃了。”
张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故作轻松:“哦,就是点胃…”
“我看到了检查报告。”宋媛打断他,声音很轻,“为什么不告诉我?”
厨房陷入沉默。煎蛋在盘子里渐渐凝固,蛋黄中心那个完美的圆形开始塌陷。张诚最终叹了口气坐下:“本来打算等项目上线后再…”他伸手想握宋媛的手,却注意到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你戒指呢?”
“送去做保养了。”宋媛转身去拿果酱,避开他的目光,“我们…要不要考虑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张诚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等这个项目成了,我就把公司股份卖掉。”他舀了勺燕麦粥,“到时候开家小书店怎么样?你当老板娘,我当搬运工。”
这个设想太过美好,像针一样扎进宋媛心里。她借口拿牛奶躲进厨房,把脸贴在冰箱门上无声啜泣。身后传来张诚翻报纸的声音,然后是突然的惊呼:“哎!周毅上社会版了!”
宋媛的牛奶盒掉在地上,白色液体漫过瓷砖缝。
“某企业高管被举报利用职权性骚扰女下属…”张诚念着标题,皱眉翻页,“还有照片呢,这不是你们公司那个…”
宋媛夺过报纸。黑白照片上,周毅被记者围堵,领带歪斜。配图角落里,碎花裙女孩戴着墨镜匆匆离开法院。报道中提到”多名女性联合举报”,其中一段引述特别刺眼:「举报人S女士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周某曾威胁削减不配合员工的年终奖…」
这个描述太过熟悉。宋媛翻出手机,发现三天前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正义需要勇气。我们在收集证据,希望你能加入。」当时她以为是诈骗信息直接删除了。
“这种人渣就该坐牢。”张诚愤愤地说,完全没注意到妻子的异常。他起身去拿外套,“对了,我今天约了设计师看婴儿房方案,你要不要…”
“什么婴儿房?”宋媛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张诚一脸莫名:“上次不是说好,等马尔代夫回来就要孩子吗?”他笑着拍拍自己胃部,“我先养好身体,你调理好状态,争取生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宝宝。”
这句话成为压垮宋媛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冲进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她颤抖着抚摸平坦的小腹,那里可能孕育着一个错误,而最爱她的人正在门外兴致勃勃地规划婴儿房。
“媛媛?”张诚担忧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最近肠胃一直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媛打开门,看见丈夫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医保卡,脸上写满纯粹的关切。这个画面刺痛了她——张诚值得更好的妻子,一个没有背叛过他、没有怀着别人孩子的妻子。
“我没事。”她勉强笑笑,“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设计师下午三点准时上门。宋媛坐在沙发上,看张诚兴奋地在平板电脑上划动:“婴儿床放这里,书桌靠窗,等孩子上学了…”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宋媛只看见他开合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
茶几上的果盘反射出扭曲的光斑。宋媛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点,突然想起七年前张诚向她求婚时,也是用这样发亮的眼神说:“我会是个好爸爸。”而现在,她甚至不确定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
“老婆?你觉得这个配色怎么样?”张诚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间淡蓝色的婴儿房3D图,“如果是女孩就换成粉色。”
宋媛的视线模糊了。她张嘴想说话,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她踉跄着冲向洗手间,这次终于吐了出来——早餐、午餐、连同所有压抑的情绪一起冲进马桶。
张诚焦急地拍着她的背:“必须去医院了!这都第几天了!”
宋媛在喘息间隙抓住他的手,慢慢将它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这个动作让张诚僵住了。她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丈夫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恍然。
“你…怀孕了?”张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洗手间的暖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宋媛看见他眼中的喜悦、困惑、最后定格在某种可怕的领悟上——他们上次亲密是一个多月前,而她的孕期已经接近两个月。
张诚的手慢慢从她腹部收回,指尖微微发抖。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是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宋媛痛苦。
“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本人。
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着室内这场无声的崩塌。宋媛的视线越过张诚肩膀,看见茶几上设计师留下的婴儿房图纸被风吹落在地,正好盖住了那张刊登周毅丑闻的报纸。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刻重叠,而她站在裂缝**,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成了这场婚姻中最残酷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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