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的晨钟响了三声。
江寻握着竹扫帚,站在外门的青石广场上,看着朝阳从东边的望仙峰后面爬上来。金色的光线越过山脊,落在广场**那尊巨大的石雕上——那是太虚宗开山祖师爷的像,据说已经立了三千年。
三千年的宗门,在修仙界不算最古老,但也算得上有头有脸。
而他,是这个有头有脸的宗门里,最不起眼的人。
外门弟子三千,他排第两千九百九十九。
不是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叫刘大壮,上个月吃坏了肚子,蹲了七天茅房,错过了考核,直接被除了名。临走的时候还拉着江寻的手,一脸诚恳地说:“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倒数第一了,替我好好活着。”
江寻当时没说话,现在想起来倒是有点想笑。
刘大壮要是知道自己走后他变成了倒数第二,大概会说:“那不还是倒数吗,有啥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倒数第一是被赶出去的,倒数第二起码还留在这里扫地。
他正扫着,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师弟!”
周小环小跑过来,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拎着两个食盒。她是膳房的人,外门里少数几个愿意跟江寻说话的。
“给你带的早饭。”她把食盒塞过来,压低声音,“今天内门的长老要来,外门弟子都要去演武场集合,你扫完地赶紧来。”
“内门长老来做什么?”江寻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听说是要挑几个外门弟子去内门做杂役。”周小环眼睛亮亮的,“这可是好机会啊,进了内门,就算做杂役,也能沾点灵气。”
江寻啃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馒头很硬,噎得慌。他一边嚼一边想,内门杂役也是杂役,跟扫地有什么区别?大概是从外门的扫地变成内门的扫地,地方高级了一点。
“你运气好,说不定就被挑中了呢。”周小环又说。
江寻笑了笑。
他运气好不好,他自己清楚。
去年入门测试,他被测出下品灵根。负责测试的长老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资质平庸,难成大器”,就再没多看他第二眼。三千外门弟子,下品灵根的不止他一个,但像他这样连个引路师父都没有的,大概只有他一个。
“我先去演武场了。”周小环说完就跑远了。
江寻啃完馒头,把广场最后一块青石扫干净,提着扫帚往演武场走。
演武场在外门北边,能容纳五千人。他到的时候,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找了个角落站好,把扫帚靠在墙边。
等了大约一炷香,天空传来一阵破风声。
三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演武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穿着太虚宗内门长老的青色道袍,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都是内门核心弟子的装束。
“外门弟子听令。”中年道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本座内门长老宋玉清,奉掌门之命,来外门选拔杂役弟子。被选中者,可入内门服侍三年。三年期满,若表现优异,可转为内门正式弟子。”
演武场一阵骚动。三年杂役换一个内门弟子名额,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现在开始测试。”宋玉清示意身后那个女弟子站出来。
女弟子走到台前,手腕一翻,掌心里凭空出现一团火焰。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颜色很纯,是那种接近透明的淡金色。
“这是内门弟子的标准火系法术——净世炎。”宋玉清说,“你们每人上前,若能在一炷香内,让这团火焰产生任何变化,就算通过。”
外门弟子一个接一个上前。有人伸手去碰,火焰纹丝不动。有人运足灵气去推,火焰晃都不晃。偶尔有人能让火焰微微颤动一下,宋玉清就点点头,旁边的男弟子在名册上记一笔。
江寻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团火焰。
一开始,他什么也没看到。就是一团火,金色的,挺好看。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像是有东西在眼眶里往外顶。他眨了眨眼,没太在意——最近经常这样,大概是没睡好。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江寻走上前,站在那个女弟子面前。女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掌心的火焰重新亮起来。
他看着那团火。
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他伸出手,试着感应一下——毕竟别人都是这么做的。但他的神识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丹田都感应不清楚,更别说去感应别人的火焰了。
他站在那里,手伸着,火焰纹丝不动。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他听到了。
江寻收回手,准备退回去。本来就是来凑数的,被选中才是怪事。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早上那两个馒头不够吃,他饿了大半天了。这一声叫得又响又突然,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又有人笑了。这次不止一声。
江寻的脸微微发热。他加快脚步往回走,但走了两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从火焰侧面扫过去,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女弟子皱着眉头看他,大概以为他还要再试一次。火焰还在她掌心,金灿灿的。
江寻没伸手。他只是歪着头,从侧面看那团火焰。
就是这一歪头,他看到了。
火焰的侧面,有一丝极淡的纹路。像头发丝,从火焰的边缘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消失在空气里。不是一条,是好几条,缠在一起,像一根拧成的细绳。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不是眼花。那东西真的存在。
他试着从正面看,纹路消失了。歪头看侧面,又出现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确认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角度的问题。
“你到底试不试?”女弟子不耐烦了。
江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那些纹路。不是去抓,是去“碰”——就像用手指轻轻碰一下琴弦。
他的神识太弱了,弱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碰到。
但那些纹路动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缩”了一下。像一条被触碰的蛇,本能地往回缩。
火焰跟着颤了一下。
女弟子“咦”了一声,低头看着掌心。火焰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深红色,温度明显升高了。
“你做了什么?”她问。
“我……”江寻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用神识碰了一下火焰侧面的一根头发丝”。
“行了,通过了。”女弟子在名册上记了一笔,“下一个。”
江寻愣在原地。
通过了?
他走回角落,拿起扫帚,脑子里全是那些纹路。
那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从侧面才能看到?他用神识碰了一下,火焰就变了。这是巧合还是真的有用?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总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墙上的裂缝会动,水面的波纹会说话,风吹过树叶的时候有颜色。后来大人告诉他,那是假的,是眼睛有问题。他信了,就不再注意了。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那些裂缝真的在动。也许那些波纹真的在说话。也许那些树叶真的有颜色。
也许他的眼睛,从来就没问题。
测试结束后,宋玉清宣布了被选中的名单。一共三十人,江寻在最后一个。
“明日卯时,到内门务事堂报到。”宋玉清说完,带着两个弟子离开了。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江寻提着扫帚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纹路。
“江师弟!”
周小环又跑过来,满脸兴奋,“你被选中了!太好了!”
“嗯。”江寻点点头,“但我不确定这是好事。”
“怎么会不是好事?”周小环瞪大眼睛,“进内门啊!多少人做梦都想去!”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弟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被选中的人”,更像是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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