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古星源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的水晶灯晃得他瞳孔骤缩。头痛如凿子楔入太阳穴,他撑起身体,手掌按进一滩黏腻里——血泊蔓延,浸透了他的衬衫袖口。
天台。妹妹。坠落。
三个碎片闪过。他的胃猛地收紧,像被人从内部攥了一把。然后碎片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赵天宇的尸体横在身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了一个古字。古星源认出了自己的刀。定制款,钛合金刀刃,握柄处有一道他三年前不小心划出的痕迹。但赵天宇是谁?这间公寓是哪?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撑起上半身,血从脸上滴落。他抬手摸了一下——不是自己的血。赵天宇的。尸体还是温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这个判断从他脑子里自动跳出来,像肌肉记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得出的结论。
古星源踉跄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底传来湿冷的触感。他走了两步,路过玄关的穿衣镜——然后脚步顿住。
镜子里的人满身是血,瞳孔紧缩,嘴角有一道旧疤。
他不认识那道疤。
他伸手碰了一下嘴角,疤痕组织微微凸起,像是很多年前的伤口。但手指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脑子里什么东西被触发了——疼,不是物理的疼,是记忆被撕裂的那种疼。他立刻移开视线,像被镜中的自己烫了一下。
别看了。没时间。
他继续往前走。床铺凌乱,枕头上有两个凹陷,像是有人睡过。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水,旁边是赵天宇的手机——屏幕碎裂,像是被用力摔过。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挤满了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赵总,合同已备好,明早九点签字”。发送时间:四十分钟前。
他放下手机,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客厅连着卧室,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摆着两只红酒杯,其中一只杯口有口红印。另一只空了,杯底残留暗红色酒渍。他凑近闻了闻,没嗅出什么异常。
冰箱嗡嗡响。空调设在二十二度。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他按住太阳穴。记忆像被格式化过,但有一件事不是记忆——是身体里某个东西在反复敲击,像心跳一样无法忽略。他摸向口袋。
里面有一张纸条。
纸边起了毛,折叠处的纤维已经断裂,像是被反复打开、反复摩挲。他展开它。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古月伶。2023年4月7日。
字迹是他自己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他盯着那个日期,后脑勺的疼痛突然加剧。他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等那阵疼痛过去。三年了。纸条在他口袋里待了三年。他每天都会打开它,每天都会摩挲那些字迹,直到纸边起毛、纤维断裂。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替他记得——记得每天早上把纸条放进口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
他一定很怕忘了她。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剧烈收缩。他不知道古月伶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她,不知道三年前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三年了,他没放弃过。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他走向窗户,试着推开。铝合金窗框纹丝不动——从内反锁,插销扣死。他又走到大门前,电子锁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反锁旋钮处于垂直位置。门外没有把手,只有电子面板。他试着输入几个数字,屏幕显示“密码错误”。他蹲下来检查锁芯,没有撬痕。
密室。
他转身重新审视房间。衣柜嵌入式,床底离地面只有十厘米。所有抽屉关着。整个公寓像一个密封的铁盒,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
而他醒来时,手里没有凶器。匕首插在赵天宇胸口,刀柄上的血已经半干。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密集,至少有五六个人。古星源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关掉床头灯,蜷身躲在门边的墙角。这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次。他甚至没有思考该躲在哪里,身体自动找到了视线死角。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这间公寓的门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确认目标在室内。”
“破门准备。”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警笛。
声音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不到十秒就汇聚成一片刺耳的轰鸣。红蓝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扫过天花板。
门外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破门锤撞击的第一下,门框变形。第二下,木屑飞溅。第三下,门锁发出金属断裂的尖啸。
古星源没有犹豫。他冲进卧室,视线飞速扫过每一寸墙面。衣柜太小,床底太矮,窗户锁死。他几乎要放弃,然后看见了墙角那扇维修门——通风管道入口,三十厘米见方,白色铁皮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螺丝钉上落着灰,但其中两颗有明显的新拧痕迹,螺纹上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银白色的金属。
他扑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卡进螺丝槽。第一颗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硬币在指尖打滑——螺丝终于松动。第二颗。第三颗。
门板被撞开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嫌疑人逃进通风管!”
他来不及拧下第四颗螺丝,用力扯开维修门。铁皮边缘在他掌心拉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疼——这次他感觉到了,刀刃划过般的疼,从掌心直窜上手臂。他的手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卧室门口。他咬住牙,把疼痛压到意识最底层,整个人像蛇一样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铁皮边缘割开他的前臂和肩膀。每一次往前蹬,伤口就撕开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他屈起膝盖往前爬,身后传来手电筒的光束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他进去了!通知楼下封锁巷道!”
管道分叉口出现在眼前。他本能地选择了向下倾斜的那条,身体在铁皮上滑行,转弯时肩膀撞上管壁,疼得他眼前发白。
前方出现百叶窗的缝隙,透进一丝街灯的冷光。他用力踹开百叶窗,整个人从二楼的高度坠落。
后背砸在巷道的垃圾堆上。腐烂的果皮、碎玻璃、硬纸板。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有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视野边缘发黑。
别晕。现在不行。
他把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头顶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他翻进两个大垃圾箱之间的夹缝,捂住嘴,压低呼吸。掌心还在渗血,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把血流声压到最小。
脚步声从巷口跑过。手电筒的光束在垃圾堆上扫了两圈。
然后渐渐远去。
他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慢慢爬出来。左臂在流血,右脚踝扭伤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钻进另一条更窄的暗巷。城市的夜风灌进被汗水和血浸透的衣服里,冷得他直打颤。
他靠在一根水泥柱上,仰头看着被高楼切割成条状的夜空。
那把匕首的画面钉在脑子里——刀柄上的古字,握柄处那道划痕,刀刃贯穿赵天宇胸口的角度。他想起定制那把刀的那天,柜台后的匠人问他:“刻什么?”他说了两个字母。全世界只有两把,一把在他手里,另一把……
另一把在哪里?
他给了谁?还是被谁拿走了?
头痛再次袭来。他闭上眼,黑暗中什么碎片都没有,只有一片灼热的空白。
他低头。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在机械表的表盘上积了一小洼。秒针还在走。玻璃表盘上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他自己,嘴角那道旧疤在倒影里被拉成一条淡淡的线。
三年前的同一天,他在这张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三年里每一天,他都在怕自己忘了她。
三年后,他醒来,在一具尸体旁边。
他不记得她是谁了。
古星源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血从指缝间滑落,滴在暗巷的水泥地面上。疼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攥紧拳头。
血从指缝间挤出来。
他走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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