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一道铁栅栏,手掌被铁刺划破,顾不上疼。落地时扭伤的脚踝撑不住,整个人摔进一片荒草丛里。他趴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从栅栏另一侧跑过,没有人翻过来。
爬起来,继续跑。
拐过三条巷子,穿过一个拆迁工地,翻墙,落进一条干涸的河道。他沿着河道走了二十分钟,直到警笛声彻底消失在身后。城郊的路灯稀疏,每隔五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废弃仓库出现在视线里。铁皮生锈,地上有碎玻璃,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他钻进去,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仓库里堆着生锈的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头顶的彩钢瓦被风吹得砰砰响,月光从破损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带。
他坐在地上,检查身上的伤。左前臂被铁皮割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和袖口黏在一起。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下一截衬衫布料缠住手掌,动作笨拙但熟练——手指自动找到缠绕的角度和力度,像做过无数次。
休息了不到两分钟,他开始翻口袋。
左边裤袋:几张零钱。
右边裤袋: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他展开,日期印着2023年4月7日。心脏猛跳了一下——和三年前纸条上的日期是同一天。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秒,把小票折好,放回去。
外套口袋:空的。
最后他摸了摸贴身口袋——胸口内侧的那个暗袋,缝在T恤里面,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指尖触到一张纸,质地粗糙,不像普通的收据或名片。
他抽出来。
视线最先落在底部。一个纹路。六角形,里面嵌着螺旋,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纹路的边缘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哑光。他盯着那个纹路看了几秒,后脑勺的某个地方隐隐发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意识底层,正在往上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赵天宇。
他把票据凑近月光。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典当物:妹妹失踪真相(完整记忆)。
换取:赵天宇的罪证线索。
典当人:古星源。
典当日期:己亥年腊月廿三。
他停下。己亥年。腊月廿三。三年前。票据上没有任何印刷厂的痕迹,字迹是用手写体钢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墨色发黑,有些笔画已经洇开,像是吸了太多水分。鉴定人的签名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涂抹过,只剩下一个潦草的轮廓。
他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一行不属于他的字迹,墨水是暗红色的,已经氧化成接近铁锈的颜色:第47号典当人。
背面右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契约条款,字体极小,几乎要贴到眼前才能辨认——
注:典当物一经交割,不得赎回。逾期利息为典当人七日记忆/日。
他把票据放下,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典当记忆。换取线索。三年前他用一段完整的记忆——妹妹失踪的真相——换来了赵天宇罪证的线索。也就是说,他之所以出现在赵天宇的命案现场,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个交易。
这不可能。
他把票据翻过来。指甲刮过那个六角形纹路——不是印刷上去的,是压进纸纤维里的。用力按压时,指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温度,像纹路本身在发烫。
他猛地缩回手。
头痛骤然加剧。
他闭上眼睛,拼命想回忆起任何和“记忆典当行”有关的东西。脑子里只有一片灼热的白色,像被火烧过的纸灰,轻轻一碰就碎了。他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一扇门,黑色的,门上有那个六角形纹路。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出绿色的锈斑。一只手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画面消失了。
手机突然震动。
他愣了一下,从后裤袋里摸出一部手机——不是他的,是赵天宇的,在公寓里顺手塞进口袋的。屏幕亮起,一条警方通缉令弹出来:
【全城通缉】
姓名:古星源,性别:男,涉嫌今日凌晨在滨江公寓杀害企业家赵天宇,目前在逃。提供线索者奖励人民币十万元。附照片一张——正是他三年前拍的证件照。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关掉屏幕。
手还攥着手机,硌得掌心生疼。但脑子里转的不是通缉令,是那张票据。第47号典当人。七日记忆/日。他不是第一个走进那扇门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远处传来警笛声,比之前更远,但数量更多了。整个城市都在搜他。
他把票据往口袋里塞,指尖触到背面的纸张时,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凹凸。
翻过来。
月光下,边缘处有一行铅笔字,笔画歪歪扭扭,几乎被磨掉——
老城区,柳荫街148号。
古星源的瞳孔缩了一下。柳荫街——那是古月伶失踪前最后被目击的地方附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三年前残留的碎片,或者是那个执念本身,在替他指路。
窗外,警笛声忽远忽近,但天快亮了。
他把票据重新塞回贴身口袋。右脚踝的伤比刚才更肿了,他撑着墙站起来,关节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荫街148号。”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走出仓库。
东边的天际线正在由黑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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