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星源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门板——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往楼上跑。
他抬头，只看见一片碎花裙角消失在楼梯拐角。
是她。
古星源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几缕晨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前面传来那个女人的喘息声，忽远忽近。他扶着生锈的铁栏杆往上爬，右脚踝每登一级台阶就钻心地疼。掌心缠着的布条在铁栏杆上蹭出一道道血印。
三楼。四楼。五楼。
那个女人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古星源站住，屏住呼吸。头顶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她上天台了。他加快脚步，冲上最后一段楼梯，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晨光刺眼。
她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碎花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
“别过来！”她尖叫，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古星源举起双手，慢慢往前走。五步。十步。她的背影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我不靠近你。”他把声音压到最平，像对待一只受惊的动物，“你告诉我——那个女孩是谁？”
女人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类。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眼眶里全是血丝，眼球像两颗煮过头的鹌鹑蛋。
“是你的！”她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那段记忆是你的！它在我脑子里……它每天推她……每天！”
她猛地松开头发，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像在阻止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
“我闭上眼它就推她！我睁开眼它还在推！”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
古星源的太阳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贯穿。
不是疼。
是进入。
他站在天台上。不是这个天台。另一个。更高的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整个城市在脚下铺成一片金色的棋盘。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夕阳的余热。
古月伶站在天台边缘。白色连衣裙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正在胀开的气球。脚尖悬空，只有半个脚掌踩在水泥台的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喊她的名字。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像在梦里。像在水底。
赵天宇在她身后。深灰色西装，一只手伸向古月伶，嘴唇在动。声音传不过来，但那个口形他认识。
是两个字。
“过来。”
或者——“下去。”
赵天宇的脸上没有凶狠，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急切。像在劝说，又像在逼迫。他的手在往前伸，指尖离古月伶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古月伶的脸转过来。
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怕高。是怕身后。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白色连衣裙飘起来。
她往后倒。
古星源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她的裙角。布料从指缝间滑走，像水，像沙子，像所有他抓不住的东西。
然后是坠落。
无声的、漫长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坠落。
画面碎裂。
古星源跪倒在天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和掌心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在水泥地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刚才指尖碰到裙角的那一瞬间。布料滑走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像烫伤的疤痕。
他抬起头。
那个女人不见了。
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多了一行用石子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笔迹——“我没推她。”
三个字下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六角形。里面嵌着螺旋。
和票据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古星源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三秒。然后环顾四周——天台的另一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通往另一栋楼的楼梯间。她从那里跑了。
他没有追。
头痛还没有消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围墙，慢慢蹲下来，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
古月伶的白色连衣裙。赵天宇伸出的手。那个口形——“过来”还是“下去”？指尖碰到裙角的触感。布料滑走。
他睁开眼。
记忆典当行的票据上写的是“妹妹失踪真相”。
真相应该是一整段。完整的。包含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动机——包含所有让她站在那个天台边缘的前因后果。
但他刚才看到的只有几十秒。只有天台上的那一段。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那段记忆被拆开了。
那个女人只拿到了天台上的那一截。她被那一截记忆逼疯了，每天都在经历同一件事：一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一段记忆在推她，而她没有推。
其他的碎片在哪里？
在别人的脑子里。
古星源站起来。头痛被他强行压下去。
先不管。找到她。她脑子里那截记忆是他离妹妹最近的东西。妹妹最后站着的地方，最后看着的人，最后听到的声音——全在她那里。
其他的，找到她之后再说。
他正要往铁门走，楼下突然传来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三辆，四辆，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越来越近。红蓝光从楼下的巷口闪过，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投下旋转的光斑。
他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三辆巡逻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巡捕从里面钻出来，抬头往上看。其中一个人举着对讲机，另一个人的手指向这栋楼。
他们不是来搜巷子的。
他们知道他在天台上。
古星源退后一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人报了警。知道他在这里的人只有两个：早餐店老板，和那个女人。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沉重，整齐，不止一个人。在往楼上走。速度不快，像是在逐层搜索。
他把目光从天台边缘收回来，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那是通往另一栋楼的通道。
然后他走向那扇门。
脚踝还在疼。掌心还在渗血。赵天宇的口形还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过来。”还是“下去。”
他推开门，消失在铁门后面的阴影里。
天台空了。
只有水泥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留在晨光里——“我没推她。”
下面刻着那个六角形的纹路。晨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纹路中间的螺旋似乎在缓慢转动。
或者只是光线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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