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劫

第2章 棋子落定

发布时间:2026-04-11 21:00:43

沈知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绕进了后院。这个时辰,府里的人都知道太沈大人心情不好,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丫鬟婆子们远远看见那身官袍,就赶紧低头退到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径直去了书房。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鼻而来。这间书房是他最得意的地方——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各种珍本古籍,但十本里有九本他从未翻过。靠窗的那张黄花梨大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那是他附庸风雅时随手涂的。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闭目养神了片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谢诤要查他了。

不是吓唬,不是试探,是真的要查。

八十万两白银的去向,他比谁都清楚。其中三十万两变成了怡心园的亭台楼阁,二十万两换成了库房里的奇珍异宝,十五万两送进了宫里那位贵妃妹妹的私库,剩下的十五万两,分存在九州七八家钱庄里,用的全是假名。

这些账目,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可谢诤那个人,他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平西北,二十一岁退北狄——这种人,嗅觉比猎犬还灵,下手比鹰隼还狠。

沈知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写着四个大字:“忍辱负重。”

他冷笑了一声。

忍?他已经忍了太久了。忍到谢诤一个外姓王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忍到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从敬畏变成幸灾乐祸,忍到连户部那个小小的侍郎都敢查他的账。

不能再忍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谢诤。

然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姐来了。”

沈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扬声说:“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就是沈妮。

说实话,每次看到自己的女儿,沈知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真的是他沈知的女儿吗?那眉眼、那气度、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都像极了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是当年九州有名的美人,是他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娶到手的。

“父亲。”沈妮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妮坐下来,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着父亲。她今年十八岁,生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冬天枝头将开未开的白梅。她的眉毛不画而翠,嘴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如水,仿佛什么都能看透,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妮儿啊,”沈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今天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下人们说了一些。”沈妮回答。其实她听说了全部——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厮,每次朝会结束后都会第一时间把朝堂上的事情禀报给她。但她不会让父亲知道这一点。

“摄政王谢诤,要在朝堂上查为父的账,”沈知摇了摇头,“为父一生兢兢业业,为朝廷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要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羞辱。”

沈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父亲说这些话是有目的的。从小到大,父亲每次跟她“谈心”,最后都会落到一个明确的要求上——让她去讨好某位贵妇人,让她在某个宴会上出风头,让她拒绝某家的提亲因为那家不够格。她从不多问,也从不多说,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说了也没人听。

“妮儿,你知道谢诤这个人吗?”沈知忽然问。

“女儿深居闺中,不曾见过。”

“他是个厉害人物,”沈知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十六岁领兵,十九岁封侯,二十三岁当上摄政王。此人杀伐果断,心思深沉,朝中上下,没人不怕他。”

顿了顿,他又说:“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沈妮抬眼看向父亲。

“他是男人,”沈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儿,“只要是男人,就过不了美人关。”

沈妮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沉。

她明白了。她太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妮儿,”沈知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语重心长地说,“为父养你十八年,供你读书识字,教你琴棋书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光宗耀祖吗?原本为父想把你送进东宫,可如今太子那边……形势不太好。倒是谢诤,如日中天。”

“父亲想让女儿去接近摄政王?”沈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自己终身的问题。

“不是接近,”沈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是让他爱上你。让他信任你,离不开你。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妮已经听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字:然后毁了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了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有人在浇花,水瓢舀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女儿明白了。”沈妮站起身,欠了欠身,“父亲若无别的事,女儿先回去了。”

“去吧,”沈知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个月初,听涛水榭有一场秋猎宴,谢诤会去。为父已经帮你弄到了请柬。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妮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脚步很轻,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屋檐的一角,清冷的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禾在回廊的尽头等着她。青禾是她从小的贴身侍女,比她小两岁,圆圆的脸,一双机灵的眼睛,此刻正焦急地看着她。

“小姐,老爷又让您做什么了?”青禾凑过来小声问。

沈妮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让青禾摸不着头脑的话。

“青禾,你说,人这辈子,能不能只为自己活一次?”

青禾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小姐,您说的什么话呀?您是太傅府的大小姐,吃穿不愁,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是啊,”沈妮苦笑了一下,“多少人羡慕。”

她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她的背影照得孤零零的,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却随时可能被风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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