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的机会”?沈妮不解地看着他。
谢诤走到竹林中的一张石桌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吧。”
沈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父亲让你接近我,无非是想让你成为我身边的人,然后找机会害我,对吗?”谢诤开门见山地说,“这种把戏,我见过太多了。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妮的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谢诤看着她,目光出奇的温和,“你有才华,有灵气,有一颗没有被完全污染的心。你不应该被当成棋子。”
“可我没有选择。”沈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有,”谢诤认真地说,“你现在就可以选择。我可以派人把你送出九州,送到一个你父亲找不到你的地方。你可以改名换姓,过你想过的日子。你不是会写诗吗?可以教书,可以卖字画,总能养活自己。”
沈妮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在她的认知里,她的人生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父亲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要么成为弃子。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还可以选择不做棋子。
“王爷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是你敌人的女儿。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讨厌你父亲,”谢诤直言不讳,“但我更讨厌看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毁掉一生。你不是你父亲,你不必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沈妮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只看到她是沈知的女儿,是九州第一才女,是沈家最值钱的筹码。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我不能走,”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如果我走了,我父亲会对我母亲和弟弟不利。我不能丢下他们。”
谢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理解。那你有第二个选择。”
“什么?”
“将计就计,”谢诤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继续留在你父亲身边,假装在完成他的任务,但实际上是帮我搜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等证据确凿的那一天,我会将他绳之以法,但我会保你和你母亲、弟弟的安全。”
沈妮震惊地看着他。
这个选择比第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疯狂。
“你让我出卖自己的父亲?”她颤声问。
“不是出卖,是拯救,”谢诤正色道,“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西北的灾民在挨饿,他却在修园子、买珊瑚树。这样的人,多留在朝中一天,就有更多的人受苦。你帮他,是在害更多的人。你揭发他,才是真正的救他——让他及时收手,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沈妮沉默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在怡心园大摆筵席,宴请朝中官员。那天她也在场,亲眼看着那些大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桌上的菜肴流水似的往上端,吃不完的直接倒掉。而就在同一天,她无意中听到管家跟账房先生说,西北来的急报,说那边已经饿死了人。
她当时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银耳羹,忽然觉得那碗羹烫得握不住。
她想起母亲有一次私下跟她说:“你父亲的富贵,是用别人的血换来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还想起弟弟沈安有一次从学堂回来,说先生讲了“苛政猛于虎”的故事,问父亲是什么意思。父亲笑着说:“那是说给老百姓听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
“当然,”谢诤站起身,“你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如果你愿意帮我,就来这个地方找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沈妮。那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谢”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花,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拿着这个,到城东的‘清风茶楼’,把玉牌给掌柜看,他就会带你来见我。”
沈妮接过玉牌,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了回来。
“王爷不怕我把这个交给我父亲吗?”她忍不住问。
谢诤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你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刚才哭了,”谢诤说,“一个会为别人的善意而流泪的人,不会出卖那个给她善意的人。”
他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竹影之间。
沈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牌,掌心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他是你的敌人,你父亲说的,你要毁了他。
另一个声音说:他不是敌人,他是第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背的一首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天涯共此时。
她和他,此时此刻,在同一片月光下。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在告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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