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栀不回头

第2章 (二)

发布时间:2026-04-18 23:32:58

(五)

新公寓很小,只有五十平,但是是我自己租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挑的。

搬进来的时候,我特意没有买什么摆设,只随手买了一株绿萝,放在窗台上装点。

说是绿萝,其实就是一根很细的藤,缠在一根木棍上,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它活下来了。

后来我每天浇水,一个月之后它长出了三片新叶,半年后它把整个窗台都爬满了,葱葱郁郁的,长势旺盛。

我租的房东大爷有次上来修暖气,看见那株绿萝,说:“小姑娘,你这花养得真好。”

我说:“它自己长的,我就是没让它死。”

大爷笑着走了,我想了很久这句话。

没让它死。

后来我创业,最难的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这句话——有时候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是别放弃,别让自己死,就已经是一种赢。

那段时间我每天六点起床,跑五公里,然后坐在桌前重新研究我搁置了三年的商业计划书。

那是一个消费品牌孵化的项目,我在婚前就有了雏形,后来因为陆衍说“先稳定再折腾”,一拖再拖。

每次我提起,他总有理由:现在市场不好,现在手头资金要留着,现在你跟着我先学学,不急。

我就真的不急了。

一年、两年、三年,我把自己缩进他的生活轨道里,跟着他的节奏走,觉得这叫体贴,叫理解,叫爱。

现在想想,那叫消失。

我打开那个三年前的文档,发现里头有一行备注是我当初写的:「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好好做。」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它。

在原地打了四个字:现在开始。

(六)

创业这件事,没有一天是容易的。

离婚后第一个月,我把能动用的存款全部盘了一遍:离婚时净身出户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婚前的积蓄我一分没动,再加上工作这些年自己攒的,凑出了一笔不多不少的启动资金。

只能说够用,但不多,所以不能出错。

我租了一个很小的办公室,只有两间房。

我自己加上两个合伙人:一个是做产品的阿梁,另一个是做渠道的老周。

两个人都知道我刚离婚,都很默契地没有提。

第一次开会,阿梁拎了一袋熟食来,说“来,吃饱了好干活”。

我们就在纸箱子还没拆完的新办公室里,开了第一次产品讨论会。

我们一直聊到了凌晨一点,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

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夜里带着湿气的空气,忽然觉得,这才像是活着。

阿梁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行”,撑开伞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说:“顾总,明天我把方案再改一版,你有空看看。”

我说好。

他就走了,踩着雨水,伞打歪了,没在意。

老周在我旁边搓了搓手,说外卖骑手这个点还有单吗。

我说你别吃了,吃了睡不好。

他说没事,我不是要吃,我就是看看。

随后他确定不能再订购外卖,只是略微耸肩,便骑上自行车离去。

独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盯着窗外的雨发愣,脑子里一会儿冒出来好多构想,一会儿又脑袋空空。

(七)

我把项目方向锁定在新消费赛道里一个很细的切口:专门为职场女性设计的“效率型”护肤品牌——不讲故事,不造概念,就是配方透明、效果可量化、包装不废话。

市场上这类产品不是没有,但能把三者同时做到位的,几乎没有。

要么配方透明但效果平庸,要么效果好但包装堆砌着一堆没用的概念,消费者得先上网查半天成分表才知道自己到底在用什么。

我想做一个女性一眼就能看懂的品牌。

我去拜访了二十三个供应链,被拒绝了十七个,谈崩了四个,最后留下两个愿意小批量合作的工厂。

被拒绝的那些,理由各式各样:有说我们量太小不值得接的,有说初创公司风险太高不想压资金的,有说我们要求太多太麻烦的。

有一家工厂的负责人,接见我的时候比预约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进门第一句话是:“你们这种小品牌,能活过一年的没几个,我们为什么要配合你?”

我把提案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他桌上,说:“因为一年后,你会希望你现在说了是。”

他哼了一声,低头翻了翻,然后说他要考虑。

两天后他打来电话,说合作可以谈。

我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人很难说服,数据不会。把数据做漂亮,其余的自然来。

其中有一家工厂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见我来谈了三次之后,第三次见面在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顾,你不像是来创业的,你像是来打仗的。”

我说:“差不多吧。”

她哈哈笑,说那行,我陪你打。

那位阿姨后来成了我们最稳定的供应商,每次我们有新品开发,她都会提前留产能。

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说:“小顾,我女儿用了你们的产品,说还不错,”

然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们能做起来。”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好好干。

这句话比很多投资人说的漂亮话都让我觉得踏实。

我记得谈完最后那家工厂走出来,是冬天,风很大,我站在路边等滴滴,手机没电了,打不到车。

我就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乱,手揣进兜里,心里在算一笔账——如果首批备货压货压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答案是: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然后我想:我本来就是从头再来的,怕什么。

旁边一个大爷蹲在墙根儿晒太阳,看了我一眼,问:“等人呢?”

我说:“等车。”

他点点头,继续晒他的太阳。

我们就这么各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来了辆出租车,司机摇下窗户问去哪,我报了地址,上车,车子开动。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毕业的时候,我一个人从燕京南站拖着行李箱,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什么都不认识,也什么都不怕。

现在也是。

品牌第一批产品上线是在离婚后第八个月。

我没有请明星,没有砸投流,只是找了几个在职场女性圈子里有真实口碑的博主,给她们发了试用装,说如果好用就写,不好用就算,我不限主题,不提要求,随便写。

后来有一个博主跟我说,她当时收到我的邮件,第一反应是这个品牌是不是不太懂营销,怎么一点要求都不提。

后来她用了两周,说真的不一样,然后主动写了一篇五千字的深度测评。

那篇文章发出来当天阅读破了八万,第二天破十万,然后开始在职场女性的圈子里扩散。

另一个博主是个在金融公司上班的女生,平时不怎么写美妆,但她在自己的账号里发了一条很短的内容,大概意思是:我用护肤品一般不写评测,但这个品牌让我觉得被当成正常人对待了,仅此而已。

就这一句话,被转发了几千次。

结果出乎我意料,三个博主里有两个主动在平台上发了测评,其中一篇直接破了十万阅读。

评论区里有一条我现在还记得。

有人写:「终于有一个品牌把我当正常人看了。」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对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值。

我想起制定这个品牌方向的那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做一个女人一眼就能懂的品牌。

我做到了!

阿梁那天也没睡,凌晨三点还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干成了。」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把手机放下。

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让那个凌晨两点的安静把我包住。

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很满,很稳,很实在。

当时间来到第十个月,我们的月销破了百万。

团队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充到了十五个人,办公室换了一个大一点的地方,有了真正的茶水间,有了会议室。

阿梁在会议室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便利贴,写的是“干大事的地方”,被老周撕掉了,说太土,结果阿梁第二天又贴上去了,还特意买了个透明相框,把便利贴框进去,钉在了墙上。

我看见了也没有管,觉得挺好的。

新来的员工第一次开会,看见那个相框里的便利贴,都会愣一下,然后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旁边的人就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传统。

什么传统?

“干大事的传统。”

第十五个月,一家我以前只敢仰望的消费基金主动联系我,说想聊聊A轮融资。

我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去见他们,坐在那个我七年前曾经陪陆衍谈判的会议室对面。

我认出了那栋楼,认出了门口的前台,认出了走廊里挂着的那幅画,只是坐在对面的人不同了,我的身份也不同了。

以前坐在这里,我是陆衍的妻子,是陪他来的那个人,那个安静坐着、偶尔帮他递水的人。

现在坐在这里,我是顾总,是主讲人,是那个把数据一条条摆出来的人。

那个投资人听完,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

他说:“顾总,你这个项目我们投定了,但我更好奇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清楚这件事的?”

我想了想,笑着说:“一个晴天的下午,我就坐在书房想出来的。”

他或许没太听懂,只是陪着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啊”。

我也笑了笑。

有些答案,不必解释。

A轮融资完成是在离婚后第十八个月。

签完协议,合作方请吃饭,席间有人问我接下来的计划。

我说进线下,做渠道,把这个品牌从线上做到真实的货架上去。

有人说这一步风险很大,线下成本高,试错代价不小。

我说:“我不怕试错,我怕站在原地。”

那句话后来被一个在场的媒体人发到了行业群里,截图转发出去,变成了那段时间小圈子里流传的一句话。

有人私信我说:「顾总,你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回了一个字:「加油。」

我站在公司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底下的城市,想起三年前陆衍带我来看他公司新办公室的那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意气风发地说:“顾栀,你看,这些都会是我们的。”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站在自己的落地窗前,没有人陪我,阿梁和老周已经回家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城市亮着一千盏灯。

我想的是:这是我的。

就这一句,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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