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重逢这件事,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A轮融资后,我们做了一场品牌发布会,请了行业媒体和部分投资人,规模不大,但来的都是圈子里有分量的人。
我提前三天把演讲稿背了十遍,对着镜子练了五遍。
老员工阿梁说你这不是第一次上台了,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不紧张,我只是想做更好。
发布会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场,把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然后去后台化了个妆,穿上那件我专门为这场活动买的暗红色套装。
化妆师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给我打底的时候说:“姐,你皮肤真的很好,用你们自己家的产品吗?”
我说:“用的,坚持了快一年了。”
她说:“真的有效啊,我也想买,”然后低头继续工作,补了一句,“姐,你等会儿上台一定很好看。”
我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说:“谢谢。”
那一刻我想起了几年前,我们参加一个合作方的活动。
席间有人问陆衍,说你夫人是做什么的,陆衍说,她啊,她现在主要在家,帮我打理一些事。
说的时候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个生活用品。
我那时候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现在我坐在化妆台前,化妆师在给我画眉,说等会儿上台一定很好看。
这一刻,我是今天舞台上的主角,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我站在台上圆满结束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演讲。
当我走下台来,拿过服务员递来的矿泉水,还没喝第一口,就看见了陆衍。
他站在人群的斜后方,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看着我。
我们眼神对上的那一秒,我的第一反应是——
他比以前老了。
不是难看,只是眼角有了一点以前没有的疲态,像一个人最近睡得不太好的样子。
下颌线还是那么清晰,但整个人的气场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少了以前那种笃定和锋芒。就像是一把刀,刀还在,但有点钝了。
我收回视线,去跟旁边的合作方打招呼。
他主动走过来,是在发布会快结束的时候。
人群已经稀散了一些,场地里的音乐调低了,有人在角落里聚着聊,有人在找服务员要名片夹。
我正和一个媒体主编在聊未来品牌的内容方向,眼角余光里看见他往我这边走,脚步不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开口。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顾栀。”
他叫我的方式跟以前一样,平声,两个字,但我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我听这两个字的耳朵变了。
我礼貌地跟主编说了句“稍等”,转过身,冲他点头:“陆总,你也来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叫他“陆总”。
“我……听说你做得很好,”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谢谢,”我说,“最近你们公司扩张得也很快,我看报道了。”
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沉了一下,低声说:“你现在住哪?”
我看了他一眼。
“陆衍,”我说,声音不重,但很清晰,“这个问题不在我们的谈话范围内。”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有片刻的沉默,我看见他手里的酒杯微微旋转了一下,是他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
七年了,有些习惯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我旁边的同事过来叫我,说有记者要做个专访,我跟陆衍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周围的嘈杂几乎把它盖住。
他说:“对不起。”
我脚步没停。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那句“对不起”让我动摇了什么——我坐在那里,是在认真检验自己的内心:听到那两个字,我有没有心软?
我思考了许久,答案是:没有。
有的,是一种很淡的感慨。
就像翻出一件很久以前的旧衣服,摸了摸布料,还能想起当初买它的心情,但试了试,发现早就不合身了,于是放回去。
不难过,只是知道,这件衣服不是现在的自己的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打开电脑,继续看下个季度的产品规划。
屏幕亮着,文件密密麻麻,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这才是我现在的生活。
(九)
陆衍在发布会后两周联系我的。
微信消息,一条,写的是:“最近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看了一眼,放下手机,去开了个会。
会开完回来,他又发了一条:“当作老朋友叙叙旧也行。”
我这次回了:「不用,谢谢。」
他没有死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用了各种名目:行业交流、顺路经过、有个项目想听听我的看法。
有一次他甚至发来一篇文章,说这个和你们品牌的方向有点关联,看一看,然后问“顺便,最近还好吗”。
阿梁有一次看见我在回复他的消息,问我是谁,我说前夫。
他沉默了一会儿,憋了半响吐出一句话:“顾总,你真的很温柔,换我早就把人拉黑了。”
我说:“不用,让他发就行,费不了我多少时间。”
阿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顾总,你这是什么境界?”
我说:“叫做,没兴趣。”
他哈哈笑,说了句“牛”,然后就走了。
真正让我觉得烦的,是他有一次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那天我开完一个背靠背的会,下楼去取快递,一抬头就看见他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穿着一件我以前给他买的深灰色外套。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秒,然后走过去。
“你喜欢吃那家的饺子,我路过买了。”
我看着那袋饺子,沉默了一瞬。
那家店在我们以前家附近,离这里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开车要绕路,“路过”这个说法,简直是对我的智商的侮辱。
“陆衍,”我说,“你现在住的地方,跟这里不顺路。”
他没有辩解,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像是一个准备好了被骂的人。
“你想说什么,”我说,“直接说。”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想重新来过。”
我无语的望向他他,然后我说:“饺子你拎回去,别浪费。我不饿。”
我取完快递,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在里面轻轻叹了口气。
揉着脑壳,只觉得麻烦。
回到工位上,老周正在跟我说下午的供应商会议有个议题要提前确认。
于是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就这样。
楼下那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我没有对这件事有任何波澜,这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以前的顾栀,是那种会把这种场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人。
他说了什么,我应该怎么回,他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这能想一晚上。
现在的顾栀,回到公司,打开文件,继续工作。
后来有次跟阿岁喝酒,我把这件事说了,她听完问我:“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了一下,说:“有一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什么?”
“是……遗憾,”我说,“不是遗憾我们,是遗憾他。遗憾他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想清楚,但那时候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然后在错误的时间想做正确的事。”
阿岁听完,给我倒了一杯酒,说:“顾栀,你这辈子不会缺一个好的。”
我喝了那杯酒,没有说话。
陆衍身边那个“M”,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
两人在我离婚后大概维持了半年,然后那个M嫌他太忙、太难留住,移情别恋了一个海归。
分得并不平静,据说陆衍的公司那段时间受了一些影响,有一个合作项目因为私事闹得太难看被对方撤资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幸灾乐祸。
只是想: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用来替代我的人,用同样的方式离开了他。
因果这个东西,有时候转得比人快。
打听消息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他又来找了我两次。
一次是一个行业饭局,我们坐在同一桌。
他借着倒酒的机会靠近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堆。
大意是他知道错了,他这一年多想了很多,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
我听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平静地放下,说:“陆衍,你说的这些,应该在三年前说。”
他哑了一下。
“那时候如果你说,我或许还会信,”我说,“现在说,我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桌上其他人没有注意我们,席间的喧嚣把我们的对话包得很严实。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继续说什么。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又找机会说了一次,说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重新做朋友。
我说:“陆衍,做朋友也需要成本,我现在不想花这个成本。”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说:“我知道。以前的我,不值得你珍惜。现在的我,轮不到你了。”
这是我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说完我就转身和旁边的人聊天了,没有等他回应。
但我知道那句话落在他心里了。
另一次是他深夜发来的一条长消息,写了很多。
大体上说的是那七年里他也有过很多真心,说他知道自己伤害了我,说那段感情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事。
还说说他有时候半夜会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在那条走廊,他拿着两杯咖啡。
最后一句是:「顾栀,我爱你。」
我看完,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他拉进了消息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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