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夜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林晚晚用手臂挡住眼睛，等这阵风过去。等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三座金字塔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轮廓，像三把从大地深处刺出来的刀刃。它们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只蚂蚁，爬到了巨人的脚边。
“我数了一下。”程子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精准，“胡夫金字塔原本有二百一十层石阶，现在剩二百零三层。按照每块石头平均二点五吨计算，总重量大约是六百万吨。建造时间大概是二十年到三十年。以当时的人力——”
“你能不念数据了吗？”赵大宝蹲在沙地上，脸色发白，“我们刚才还在中国的一个水塔下面，走了一条路，穿了一扇门，然后就到了埃及。埃及！这不是数学能解释的！”
“正因为数学解释不了，我才在找数据。”程子轩推了推眼镜，“如果找不到合理的解释，那就说明我们之前的物理模型需要修正。这比任何数学竞赛都有意思。”
苏浅浅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表情复杂。
“地下有东西。”她说，“不是石头，不是水道，是空的。很大一片空腔，深度超过一百米。而且里面有人在呼吸。很多人的呼吸。”
“很多人在金字塔地下呼吸？”周子衡终于不再看他的温度数据了，“你确定你听见的不是风声？”
“风声是高频的，呼吸是低频的。我能分出来。”苏浅浅的语气不容置疑，“至少三十到五十个人。不，不对，不是正常人。他们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慢得多，大概每分钟只有四到五次。像是在……休眠。”
小九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没人看见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看见她从哪里回来的。她就像一个会自动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幽灵，白裙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场快要醒的梦。
“跟我来。”她说。
她没走金字塔的正门——那个被无数游客和考古学家走过无数次的入口。她绕到了哈夫拉金字塔的北面，在一堆乱石前面停下来。那些石头看起来和周围的碎石没有任何区别，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像是几千年来从金字塔主体上剥落下来的废料。
但林晚晚的时间数据告诉她不只如此。
这些石头的时间数据是断层的。它们确实是古代的，但它们的‘位置历史’有问题——按照数据记录，这些石头昨天还在别的地方，今天才出现在这里。这不是风化剥落，这是被人搬动的。
小九踢开了最中间的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不是沙土，是一块金属板。青铜的，表面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绿锈，但整体保存得完好得不像话。金属板上有两个半圆形的凹槽，大小刚好能放进两只手。
“谁先来？”小九问。
没有人动。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蹲下来，把双手按进了那两个凹槽。
金属板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火烧的烫，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散发的温热，顺着她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的意识里响起的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你来了。我等了两千年。”
林晚晚猛地抽回手，向后跌坐在沙地上。
金属板上的光芒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但那个声音还在她的意识里回响，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听见了？”小九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
“一个男人的声音。”林晚晚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等了两千年。”
“他叫什么名字？”小九追问。
“他没说。”
小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弯腰把双手也按进了凹槽。
金属板再次发烫，但这一次的反应比刚才剧烈得多。整块金属板的表面开始浮现出花纹——不是装饰，是文字，是一种介于汉字、楔形文字和某种未知符号之间的混合文字。那些文字像活的一样在金属板上蠕动、组合、拆分，最终形成了三行完整的句子。
第一行：阴瞳之瞳，必启此门。
第二行：非六子齐聚，门不可开。
第三行：门开之日，旧约重启。
金属板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竖井的内壁上嵌着一圈圈螺旋形的台阶，台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但异常平整，像是机器切割出来的。竖井深处有风吹上来，带着一种甜腻的、像是某种香料和腐烂花朵混合的气味。
“六子齐聚。”程子轩重复了金属板上的话，“我们是五个人。还差一个。”
他看向小九。
小九摇了摇头：“我不是第六个。”
“那是谁？”
小九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竖井边上，第一个沿着螺旋台阶往下走。她的步伐很稳，像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一样。白裙子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像一个不断下沉的白色光点。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竖井比看起来深得多。林晚晚一边往下走一边计数，走到第二百三十七级台阶的时候，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她用手撑着墙壁喘气，手掌碰到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材质。她猛地缩回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别乱摸。”苏浅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些都是活的。”
“什么活的？”赵大宝的声音已经变形了。
“墙。在呼吸。”
借着壁灯微弱的青白色光芒，林晚晚终于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象。他们站在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里，密室的墙壁不是石头砌的，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有纹理的、像肌肉纤维一样的物质。那些纤维在缓慢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声，像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沉睡中呼吸。
密室的**放着一具石棺。
不，不是石棺。是一个石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古代埃及风格的白色亚麻长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根权杖。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但保存得异常完好，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五官深邃，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话。
林晚晚走近了两步。
她的时间数据告诉她——这个人死了。不是那种数据完全消失的死，而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状态：数据还在，但全部被“冻住”了，像一条被按下暂停键的视频。她可以看见他生前的所有时间切片，但每一帧都无法播放。
“他叫赫普。”小九站在石台旁边，伸手轻轻拂过那个男人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是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的祭司。也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阴瞳。”
“他死了多久了？”周子衡问，但问完就摇了摇头，“不对，他的体温数据不是常温。他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活人的体温。”
“他死了三千三百年。”小九说，“但他没有腐烂，没有变质，没有变成干尸。因为他的身体被‘锁’在了死亡的那一瞬间。”
“谁锁的？”林晚晚问。
小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表情——是悲伤，是疲惫，是一种压了几千年的重量。
“他自己把自己锁住的。”
石台上，赫普的嘴唇比刚才张开了一点点。
林晚晚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自己的时间数据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重组。那些原本散乱、跳跃、不可控的数据流，正在以赫普的身体为中心，重新排列成某种有序的、稳定的结构。
就像一把钥匙正在被磨出正确的齿痕。
“你在做什么？”她看着小九。
“我在让你继承他的东西。”小九说，“林晚晚，从这一刻开始，你不仅是阴瞳。你是新一代的‘天眼’——能看见时间，也能触摸时间。赫普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你。”
林晚晚想后退，想跑，想从这条该死的竖井爬上去，回到地面，回到她正常的生活里。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她的身体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向前推，一步一步走向石台，走向那个沉睡了三千年的人。
赫普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活人的那种目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整颗眼球都是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枚嵌在眼眶里的金币。
他看着林晚晚，嘴唇翕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说的那两个字。两个汉字。三千三百年前的埃及祭司，用标准的、带着某种古老口音的汉语，对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女孩说出了一句话：
“救我。”
石台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缝从赫普的身体下方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墙壁上那些像肌肉纤维一样的物质开始剧烈蠕动，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婴儿哭泣的声音。
小九的脸色变了。
“都到我身后！”她大喊，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超然的平静，露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慌张。
五个人挤在她身后。
小九伸出双手，手掌朝外，眼睛紧闭。她的白裙子无风自动，头发像被静电吸引一样根根竖起。她张开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林晚晚“听见”了她的话，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用意识接收到的：
“赫普醒了。你们必须马上回到地面。现在。”
竖井上方，沙漠的夜空开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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