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时间”这三个字听起来很美,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林晚晚本以为小九会打开一扇像水塔下面那样的门,从埃及直接穿到埃塞俄比亚。但小九只是把他们带到了尼罗河边的一个小码头,指着一条破破烂烂的木板船说:“上去。”
“坐船?”赵大宝看着那条船,怀疑它能不能承受住他一个人的重量。
“沿着尼罗河逆流而上,就到了源头。”小九率先跳上了船,船身晃了几晃,但她的白裙子纹丝不动。
苏浅浅第二个上船,她蹲下来,手掌贴着船底的木板,闭眼听了两秒:“这船用的是三千年前的造船工艺。木材是黎巴嫩雪松,钉子是铜的。但这船不是古董,是新的。”
“当然是新的。”小九说,“你们总不能用一艘三千年前的旧船吧?那艘旧的在卢浮宫放着呢。”
林晚晚坐到最后面的位置,背靠船尾,面朝来路。她的时间数据告诉她,这条河的确就是尼罗河——但不是现在的尼罗河。水面下的暗流、河床的走向、甚至水中的微生物构成,都指向一个更古老的、已经被现代河流覆盖的水系。他们在一条“古尼罗河”的残留河道上航行,这条河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只有阴瞳能看见它。
程子轩坐在船舷边,手指在水中划动,嘴里念念有词。林晚晚扫了一眼他的时间数据——他在计算航行速度和路径,心算的精度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个人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数据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
“你算到什么了?”她问。
“按照目前的速度,我们需要大约六个小时到达塔纳湖。但我不明白的是——”他皱起眉头,“尼罗河从源头到入海口有六千多公里,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塔纳湖是青尼罗河的源头,但我们现在在埃及,埃及到埃塞俄比亚不是水路连通的,中间隔着苏丹的干旱区。这艘船要么会飞,要么——”
“要么什么?”赵大宝紧张地问。
程子轩没有回答。
因为船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没有风,没有桨,没有任何可见的动力来源。但船的速度从每小时几公里骤然提升到了至少三十公里。水面从船头向两边劈开,激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带着一种林晚晚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淡水,不是咸水,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浓烈矿物质味道的水。
“你们往水下看。”周子衡说。
所有人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水下不是黑暗的。河床在发光。一种昏暗的、金绿色的光芒从河底透上来,照亮了整个河道。光芒的来源不是石头,不是矿物,而是某种排列极其规则的圆形结构,像一个个巨大的圆盘嵌在河床上,整齐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苏浅浅说,“我能听见那些圆盘的声音。它们在转动。”
“不可能。”周子衡立刻反驳,“水下没有任何动力装置在运行,我的温度数据没有检测到任何热量源。”
“不是用热量的转动。”苏浅浅的声音变得很轻,“是用磁力。地球的磁场。它们在做功,在推动我们的船。”
林晚晚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小九。
小九坐在船头,小小的身体被风吹得微微后仰,白裙子在她身后张开,像一面帆。她的手垂在水里,指尖发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和林晚晚在赫普眼睛里看见的那种金色一模一样。
“你在用赫普的能力。”林晚晚说。
“赫普的能力和你们的不同。”小九没有否认,“你们的阴瞳是用来‘看’的,他的阴瞳是用来‘做’的。他的能力不仅是感知时间数据,而是能改动时间数据。就像你能看见一朵花的过去和未来,但他能让这朵花回到昨天的状态,也能让它跳到明天的状态。”
“所以这些河床上的圆盘——”
“是他三千年前布置的。”小九接过话,“整个古尼罗河的水下,一共有一千二百个这样的圆盘。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输送网络,能把一艘船从入海口直接送到源头,用地球自转的能量作为动力。”
“免费?”赵大宝的眼睛亮了。
“用你的寿命作为代价。”**静地说,“赫普当年设置这个网络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生命能量。每次启动这个网络,都是在消耗他留在系统中的残余能量。能量消耗完了,他就真的死了。”
船上的气氛骤然沉重下来。
林晚晚看着水下发光的圆盘一个接一个地从船底掠过,每一个圆盘的光芒都比上一个暗淡了一点点。她在消耗一个人用三千年守住的能量,而这个人在几千公里外的地下,正躺在石台上等着她去救。
“我们到了塔纳湖之后做什么?”她问。
小九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依然垂在水里,金色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河道忽然变宽了。
水面不再狭窄、压抑,而是像一朵花一样在眼前绽放开去,无边无际。尼罗河的尽头不是一条小溪,不是一滴水珠,而是一片浩瀚的、被群山环抱的巨大湖泊。水面上漂浮着纸莎草船,远处有渔民的灯火,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林晚晚感觉到了。在这片湖的最深处,在她时间数据的盲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塔纳湖到了。”小九站起来,船停在一座小岛的岸边,“湖底那座天文台就在我们正下方,深度大约一百二十米。问题是,你们谁能在水下睁着眼睛看东西?”
“我能。”林晚晚说。
“我能听见水下的一切。”苏浅浅说。
“我能感知水下的温度分布,找到最安全的入口。”周子衡说。
“我能计算水压和我们能承受的极限水深。”程子轩说。
四个人说完,同时看向赵大宝。
赵大宝的脸涨得通红:“我能……尝出湖水好不好喝?”
“够了。”小九跳下船,站在岸边的浅水里,水没过她的小腿。她转过身来,在月光下,她的眼睛不再是黑洞洞的,而是变成了和赫普一样的金色。
“跟我下水。”
她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她纵身跳进湖里,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像碎银一样散开。她的白裙子在水面下漂浮起来,像一朵巨大的水母。金色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湖水深处的黑暗。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水很冷。不是一般的冷,是一瞬间就能让人喘不上气的那种冷。她的校服浸透了水,变得又重又紧,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她往下拉。但她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看见水下的景象了。
湖底不是淤泥、不是水草、不是鱼群。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完整的、用白色石头建成的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广场,有神庙。神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高耸,柱子上刻满了浮雕,内容不是神或法老,而是一群人的眼睛——成千上万只眼睛,从柱子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密密麻麻。
城市的最**是一座圆形的建筑,像罗马的万神殿,但比万神殿古老得多。建筑的穹顶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圆形基座,基座的边缘有一圈台阶,通向地下的黑暗。
小九已经游到了那座圆形建筑旁边,她站在台阶上,半个身子露出水面——不,不是水面,这整座城市是被一个巨大的气泡罩住的。湖水和气泡的边界像一面透明的墙,把这座城市和湖底的黑暗隔离开来。
林晚晚游过那层边界的时候,身体忽然变轻了。水从她的头发、衣服、皮肤上全部流走,她像一只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湿淋淋地站在干爽的空气里。
苏浅浅、周子衡、程子轩一个一个穿过了气泡边界,落在她身边。赵大宝最后一个过来,扑通一声摔在石板上,吐出一大口湖水。
“我发誓。”他咳嗽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
“再也不下水?”程子轩替他说完。
“再也不说‘够了’这两个字。”
小九已经走到了圆形建筑的中心。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石板开始下沉,像一部古老的电梯,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竖井的墙壁上刻满了星星——不是装饰,是真正的星图,每一颗星星的位置、大小、亮度都和在天空中的精确对应。
“第一块星图碎片就在这里。”小九说,“但你们要在天文台里找到它,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五个人围了上来。
小九抬起头,黑眼睛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天文台是三千年前的赫普建造的。他要问的问题也来自三千年前。你们要用三千年后的知识来回答。”
她伸手指向竖井深处。
“进去吧。限时一小时。答错了——”她停顿了一下,“天文台会塌。这座城市会塌。我们所有人都会和这座古城一起,永远沉在湖底。”
竖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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