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开始收拾房间。
上一户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塞在床底下;几个空啤酒瓶,堆在阳台;还有半袋大米,已经生虫,米蛾在袋口飞舞。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到垃圾袋,准备明天扔掉。
电视柜上的灰很厚,我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才露出本来的颜色——深棕色,木纹贴皮,边角磕掉了漆。电视机的机身也擦了,屏幕上的灰被抹成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想着打开电视,有点动静也好。这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弯下腰,去够电视柜后面的电源插座。插座在柜子底部,空间很窄,我的手勉强能伸进去。指尖碰到插头时,我摸到了别的东西。
纸。
不是一张,是一叠。藏在电视柜和墙壁的夹缝里,被电视机的重量压着。
我停住了。插头还握在手里,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叠纸上。它摸起来……不对。不是普通的纸,太软了,太韧了,像是某种布料。
我慢慢地把电视机往旁边推。CRT电视很重,我推得很吃力,机身在电视柜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推了大概十公分,足够我把那叠纸抽出来。
我抽出来了。
然后,我僵住了。
那是一张符。
和门楣上的一样,红黑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载体不是黄纸,是……一片卫生巾。
用过的。
血迹干涸成黑褐色,在上面画着符。线条是朱砂混着别的什么,我能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不是血腥味,是更复杂的、让人作呕的气味,像是铁锈混着花香,又像是腐烂的水果。
我的胃猛地收缩。我扔下它,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落在我肩膀上。
符纸躺在地板上,卫生巾的背胶还粘在背面,边缘卷曲,像一只死去的手掌。
我掏出手机,手在抖。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就是沈女士的号码,我按下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你回来。我的声音在抖,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没走远。
她确实没走远。五分钟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门没锁,她直接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符纸,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揭穿的狼狈。
这是什么?我指着地上。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在抽搐。
门楣上有符,电视柜底下有这玩意儿,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报警,我退租,你把钱全退我。
别报警。她脱口而出,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别报警。
那你说。
她盯着地上的符纸,看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剩下卧室那盏昏黄的灯泡。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照片。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烁,这符不是我画的。门楣上那个是,这个不是。我……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你来的时候?
我以前住这儿。她说,十年前。后来搬走了,买了这套房子,租出去。
那你为什么画符?门楣上那个?
她又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花白的头发,焦黄的手指,深蓝色的旧外套。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东北老女人没什么两样,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在公交车上给孙子占座。但她站在这间屋子里,站在这片昏黄的光里,身上有一种……违和感。
像是她不属于这里,但又被什么东西绑在这里。
租金再降一百。我说。
什么?
三百五一个月。这符纸你拿走,我当没看见。不然我退租,你退钱,我去网上发帖,去房管局举报,你这房子别想再租出去。
我在虚张声势。我知道,她也知道。但我需要这个住处,我需要省下一百块钱,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掌握一点主动权,在这个充满符纸和沉默的房间里。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捡起那张卫生巾符纸。她的动作很慢,像是那张纸很烫,或者很重。
三百五。她说,但有个条件。
说。
晚上,她顿了顿,过了十二点,别开灯。
开什么玩笑?
别开灯。她把符纸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门口走,睡觉就睡觉,别开灯。灯……容易招东西。
她走了。这次脚步声很快,几乎是跑下去的,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我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18:47。
离十二点,还有五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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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违反了她的条件。
不是故意的。我睡不着。
收拾完房间,已经九点多。我躺在那张双人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着腰。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我数羊,数到三百,越数越清醒。
窗外没有声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虫鸣。只有偶尔的风声,但风声到了窗边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打开手机,02:11。
我睡了?还是一直没睡?我不确定。时间感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
我翻身,面向窗户。窗户朝南,窗帘没拉严,漏进一条月光。月光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外面打了一盏灯。
然后,我看见它了。
窗边的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我眨了三次眼,它还在那里。
轮廓很清晰。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就是卧室里那把,焊死在地上的,上面搭着旧外套的椅子。它的姿势很端正,像是军人,或者学生,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我的心跳停了。真的停了,有一秒钟,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然后它猛地炸开,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小偷?不可能。门窗都锁着,七楼,没有阳台。而且哪有小偷会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床头。那里有电灯开关,是双控的,卧室门口一个,床头一个。我的指尖碰到开关的塑料面板,冰凉。
我按下去。
啪。
灯亮了一瞬间。就一瞬间,可能不到半秒。我看见了——
不是背影。它转过头来了。
然后,巨响。
灯泡炸了。玻璃碎片飞溅,我下意识闭眼,感觉到有东西划过脸颊,温热,然后是刺痛。黑暗重新吞没一切,比刚才更黑,更浓,像是有实质的东西压在眼球上。
我浑身哆嗦,心脏狂跳,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击鼓膜的声音。我再次按开关,按了十几下,没有任何反应。灯彻底坏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时间显示:
00:02
零点过两分。
我攥着手机,光柱在屋里乱扫。客厅,厨房,卫生间——我跌跌撞撞地检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那把铁椅子是空的。黑色铸铁,四条腿焊死在地面上,上面搭着一件旧外套。
我回到卧室,站在椅子前面,用手机光照着它。外套是一件男式的夹克,藏青色,袖口磨白了。我伸手,摸了摸椅面。
凉的。但中间有一块,比周围更凉。
像是……有人刚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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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在被子里哆嗦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窗户。我掀开被子,第一件事是看那把铁椅子。空着。外套还在上面,位置和昨晚一样。
我走近,拿起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2008年11月,买的物品是方便面、火腿肠、电池。上一户的学生情侣留下的。
我把外套挂回椅背,然后看见椅子腿旁边有什么东西。
玻璃碎片。灯泡炸裂留下的。但碎片排列成一种……形状。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像是一个字,或者一个符号。
我蹲下去看。碎片很小,很多,在晨光里闪烁。我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来——
那是一个走字。
用玻璃碎片摆成的走字。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得晃动,但椅子是焊死的,晃不动,只有外套滑落,露出椅背上的东西。
一道符。
和门楣上的一样,红黑线条,歪歪扭扭。但它是画在椅背上的,颜料渗进铸铁的纹理里,像是……长出来的。
我退到门口,掏出手机,想给沈女士打电话。但拨号前,我停住了。
窗户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转头,看见窗玻璃上,用手指画着一行字。水汽凝结的字,正在慢慢消退,但我还能辨认:
别走。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
帮帮我。
字迹在融化,像眼泪,像汗水,像某种液体从玻璃里面渗出来。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玻璃,冰凉。然后,温热。
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和我指尖相对。
我猛地缩回手。
手机响了。铃声刺耳,我差点把它扔出去。屏幕上显示:沈女士。
周牧野。她的声音很急,你昨晚……开灯了?
我看着玻璃上正在消失的字迹,说: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过来。别动那把椅子。别碰窗户。等我。
电话断了。
我站在阳光里,却感觉比在黑暗中更冷。窗外,别墅区的荒草在晨风中摇曳,但依然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那些一人多高的草,摇曳的姿态很整齐,像是……有人在下面走动,带动了草茎。
我数了数,草浪起伏的方向,是从别墅区的中心,向高层区蔓延。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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