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一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发现那个地方的。
那天散客特别少，他收摊早，沿着西关市场后面的巷子闲逛。拐了两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比主街更宽的路，两边全是铁皮棚子和门面房，每家门口都堆着成箱成箱的服装。人比主街多，但走的不是散客的步伐——这些人推着三轮车、扛着编织袋、手里拿着清单，走路带风，不回头。
这是西关市场的批发市场。
和地摊区、零售街完全不同的世界。主街上是零售，一件一件卖。这里是批发，一箱一箱卖。一个批发客户走进来，开口就是这款拿五十件，那个颜色来二十件。成交额动辄几百上千。
陈守一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数了数人流量。十分钟之内，有十二个扛着大包的批发商从他面前走过。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每人一次拿货至少五十件，每件平均两块钱，十分钟的交易额就是一千二。一天按十个小时算，这个批发市场一天的流水可能超过七万。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战场。地摊区一天赚几十块，批发市场一天赚几千块——量级完全不同。
一天的成交额是多少？他不敢想。
他往前走了走，看了看几个摊位的品种和定价。批发的品种比零售更集中——不做零散花色，只做量大好卖的几个款式。白色T恤、蓝色短裤、碎花连衣裙，永远是卖得最好的。定价也更有规律——批发的价格是零售的六到七折，赚的是走量。比方说白色T恤，零售五块，批发三块五。零售的毛利是三块多，批发的毛利只有几毛钱。但零售一天卖五十件，批发一天能卖五百件。五百乘以三毛，一百五十块。五十乘以三块，也是一百五十。但零售要吆喝一整天，批发只要坐等客户上门。
效率不一样。
碎片微微闪了一下。
前世在省城做小买卖的时候，他听说过西关市场批发这四个字。那是全国最大的服装集散地之一，1980年代几乎所有县城的服装店都是从这里进的货。供销社的柜台、县城的服装店、镇上的裁缝铺，他们的货源追溯上去，十件里有七件来自西关市场的批发市场。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来过——上一世的他，活动范围从没超出省城。他像一只被拴在桩上的羊，绳子有多长，活动范围就有多大。
碎片里的信息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西关市场批发很有名。但具体怎么操作、怎么和批发商打交道、怎么拿到最低价，碎片一片空白。上一世他连西关市场的门都没进过。
他只能靠自己。
陈守一在批发市场转了两个小时。他记住了每一家摊位的位置、品种、价格。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哪家做T恤，哪家做裤子，哪家做裙子，哪家做童装。哪家价格最低，哪家品种最全，哪家只做大客户。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批发市场的利润模式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零售赚的是单件高利润，批发赚的是薄利多销。一件T恤零售赚三块，批发只赚三毛，但一天能卖五百件——一百五十块，是零售五十件利润的三倍。
而且批发不需要吆喝，不需要讨价还价，不需要整理摊位——客户来了就是下单、装货、走人。效率高得多。还有一个优势：批发的客户是长期客户，不是今天来明天不来的散客。一个批发商认准了你的货源和价格，会反复下单。这意味着收入是可预期的、稳定的——不像零售，今天赚一百明天可能只赚二十。
他有了决定。
不是立刻放弃地摊——地摊还在赚钱，是基本盘，是他们的饭碗。但他要把一部分精力分出来，专门研究批发。用信息换利润——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渠道，就能用更低的价格进货，用更高的利润出清。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人家在做饭，煤油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空气里混着蒜香和酱油的味道。他推开门，舅舅正坐在折叠床上擦汗。
周大勇正在洗脸。他把毛巾搭在铁丝上，转过身来看他。
你才赚了四百块就想搞批发？
不是想搞，是必须搞。
为什么？
陈守一把那个小本子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数字：地摊月收入最多到五六百就封顶了。柜台要八千块启动资金。按现在的速度要大半年。但如果转批发，月收入能翻两三倍——两个月就能攒够柜台的钱。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在权衡。陈守一说的有道理，但道理是一回事，敢不敢做是另一回事。
批发需要更大的资金和仓库。他说。
我知道。所以要找新的供货渠道，不是找更贵的，是找更便宜的——便宜到我们有利润空间，即使量不大也能做。
哪里？
越州。
周大勇愣了：越州？越州在哪里？
浙江。那里有个小商品市场，纽扣、拉链、布料、辅料，什么都有。价格比南州本地便宜一半。
你怎么知道的？
陈守一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我上一世听说过。他只是说：批发市场有人提过。我留了个心眼。
周大勇看着他。那个眼神又来了——你小子不像十八岁的眼神。但他没追问。
行。他说。你拿主意，我跑腿。
陈守一点了点头。这就是他需要的——不是舅舅的支持，不是鼓励，只是一句你拿主意，我跑腿。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合上本子，在煤油灯下看了一遍今天记的批发市场地图。二十三家摊位，各有各的强项。但他现在没有资金去做大批发的进货。
要转批发，他需要找到更便宜的货源——不是西关市场的批发价，而是比批发价还低的出厂价。这需要新的人脉。而那些从越州来的人，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他知道越州已经开始做小商品了——纽扣、拉链、缝纫线、面料辅料——价格比南州本地便宜一半。这是一个信息差：大多数西关市场的摊主还在从南州本地的批发商那里拿货，不知道越州的价格已经低到了什么程度。如果能找到一个越州的供货商，用代销的方式先把货铺出去，就可以在不增加资金压力的情况下进入批发领域。
代销，就是先拿货，卖完再结账。这需要供货商的信任。而信任，需要用诚意和方案来换。
他有了一个计划。明天去批发市场，不是进货，是找人。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