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是在批发市场东头被陈守一撞上的。
不是真的撞，是他观察了三天之后，在老黄收摊的时候走上去搭的话。
老黄，四十多岁，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腰上别着一个人造革的腰包。他每隔半个月来一趟西关市场，从越州拉一车辅料来卖——纽扣、拉链、缝纫线、衬布。每次来，他那个三轮车后面拖着的铁皮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陈守一注意到他，是因为价格。
同样白色树脂纽扣，南州本地批发商卖两毛一颗，老黄卖一毛二。铜拉链本地五毛一条，老黄三毛。差价将近一半。
他蹲在旁边看了三天，把老黄的品种和价格全记下来了。第四天下午，老黄收摊的时候，他走上去。
老板，你是越州来的吧？
老黄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前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蓝布衬衫，脸晒得黝黑，帆布包挎在肩上。
是啊。你想要什么？
纽扣和拉链。你的价格比本地便宜不少。
那是。越州的东西，就是这个价。老黄开始收拾摊子，把没卖完的货往铁皮箱子里装。你来拿多少？
不多。但我想长期拿。
老黄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重新打量了陈守一一眼。年轻人，穿着朴素，但说话不像新手。长期拿？你做什么的？
西关市场摆地摊的。正在转批发。
地摊转批发？老黄笑了一声。小兄弟，批发不是地摊。量大了你扛不住。你一个月能走多少量？
陈守一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我刚来一个月，那会把老黄吓跑。但他也不能说大话，老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眼就能看穿。
现在量不大。但我有个计划。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了一张表格——西关市场地摊区和批发区的客户数量、日均成交量、辅料需求量。
西关市场地摊区大约有一百二十个摊位，每个摊位平均每天需要纽扣五十颗、拉链十条。批发区有七十多个摊位，每个摊位的需求是地摊的五到十倍。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如果你给我最优惠的价格，我可以帮你把这些客户串起来——他们不用自己跑越州进货，从我这里拿就行了。你省了跑腿的功夫，我赚一点差价，他们省了时间和运费。三方都有利。
老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三方有利的话——做生意的人嘴上都是这一套。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数字是真的。他在西关市场做了两年，知道这些摊位的大致数量，和陈守一说的差不多。
你多大？老黄忽然问。
十八。
十八？老黄的眉毛挑了一下。十八岁能做出这种分析？
陈守一没说话。
你叫什么？
陈守一。
陈守一。老黄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好名字。守一，守一，一以贯之。
他沉默了一会儿。三轮车旁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老黄的脸上。
小伙子，你说的那个计划，有个问题。老黄终于开口了。你说从我这里拿货，再卖给西关市场的摊主。那你需要先囤一批货。钱呢？
我想和你谈一个条件。陈守一迎着老黄的目光。先拿一批货代销。卖完再结账。
老黄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犹豫。代销意味着他要把货赊出去——如果这个年轻人卖了货不认账，他的损失不小。
这不太合适吧。他摇了摇头。小兄弟，我第一次见你，你让我把货赊给你？你连个店面都没有。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守一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前面的几页——一个月的经营记录。进货、销售、利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来南州一个月的账本。每一天、每一笔、每一分钱都在这里。他把本子递给老黄。你看看。如果觉得我不靠谱，这账本你拿走，当我送你的。
老黄接过来翻了翻。手指粗短，翻页的时候动作很慢。他看了三页，又翻了回去看第一页。
账本上的字迹端端正正，数字一笔一划，没有一个涂改。和那些乱七八糟记流水账的小商贩完全不同——这个人记账的方式像一个会计。
你爸是做会计的？老黄头也不抬地问。
陈守一愣了一下。是。县供销社的会计。
老黄点了点头。他把账本合上，还给陈守一。
代销不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折中方案——先拿一批货，一周之内结账。如果你一周内卖完了，以后我们都按这个方式合作。如果卖不完，货退给我，你补运费就行。
陈守一伸出手。
老黄看着那只手。年轻的，没有老茧的手。但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稳。
成交。
老黄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两只手握在一起。老黄的手粗糙、温热，指腹上有摸布料留下的细密纹路。
陈守一。老黄松开手，看着他。你的眼神不像十八岁。
这已经是第三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了。他没有解释。解释不了。
老黄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开始装货。纽扣五种颜色各一百颗，拉链三种型号各二十条，缝纫线黑白各五卷，衬布两匹。一边装一边报数，手指在货物上翻飞，动作利索。
总共算你七十五块。一周之内结账。他把帆布袋扎紧，拍了拍。这批货你先拿去试，能卖多少算多少。卖不完退给我，亏不了你。
陈守一接过帆布袋，掂了掂。辅料看着不起眼，量大了分量不轻。
老黄。他问，你为什么答应？
老黄正在收拾摊子，闻言停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陈守一。
我二十年前也像你一样。一个人从越州坐火车到南州，背了一包纽扣，谁也不认识。有一个老批发商肯给我赊了一批货，我才活下来的。他把三轮车的挡板扣好。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做生意不是看你有多少钱，是看你值不值得信。你的账本告诉我，你值得信。
他骑上三轮车，链条咯吱咯吱响。
一周后我来收账。如果你靠谱，以后长期合作。
三轮车拐出了批发市场东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守一拎着帆布袋站在原地。太阳快落山了，市场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七十五块钱的货。一周时间。
他在心里算账。纽扣五百颗，每颗零售三毛，能卖一百五。拉链六十条，每条六毛，三十六。缝纫线和衬布加起来大约五十。总营收两百三到两百四，成本七十五，净赚一百五以上。
辅料。不是服装成品。是辅料。
这个方向他之前没想过。一直盯着服装成品——竞争大、利润薄、囤货多。辅料不一样。每个服装摊都要用纽扣和拉链，刚需。而且体积小、重量轻、不怕过季、不怕压仓。
这个方向对了。
他把帆布袋塞进大帆布包里，往老赵的住处走。天色暗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
他摸了摸左边口袋。苏小满的手帕还在。
不会的。一周之内，他会把老黄的货全卖光。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