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棚里的绿火依旧忽明忽暗,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一张张焦躁,惶恐不安的脸上。
王叔那番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插进我的心里。
爷爷不是病逝,是以身殉阵。
他知道闸口封印撑不住了,知道邪祟要冲出来,更知道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是奶奶,是整个张家。所以他才在身体康健之时,毫无征兆的自选墓地,才会对着奶奶说出那句谶语:“你的万年屋我先住了”。
这哪里是住棺材,分明是以棺为囚、以墓为阵、以魂为锁,用自己最后的残魂,强行把闸口的凶煞再压下去一段日子。
为我们张家,为我,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我望着爷爷那张和蔼慈祥的黑白照片,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这一辈子,他守着闸口,守着小卖部,守着青禾村,守着我们一家人,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到老了,连死,都是为了护着我们。
“阿杨,别难受了,这都是命数……”奶奶拉了拉我的手,声音沙哑,“你爷爷这辈子,注定拴在这闸口上,他逃不掉,也没想过逃。”
我用力点头,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难受没用,哭也没用。
只有找到爷爷的传承,学会他的本事,守住闸口,才能不辜负爷爷用命换来的机会。
我看向那间漆黑一片的小卖部。
刚才那阴魂指的方向,就是这里。
王叔说爷爷布了阵,那阵法的枢纽、爷爷的茅山术、法器、笔记……一定全都藏在小卖部里。
“王叔,奶奶,我想去小卖部里看看。”我开口说道。
“不行!”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异口同声地拒绝。
王叔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不行,这不行!阿杨,你可千万别进去!你爷爷在世的时候,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进小卖部的里屋,就连你奶奶都很少进去。那里面邪性的很!”
奶奶也紧紧抓住我,眼神惊恐:“阿杨,听奶奶的话,别去。你爷爷不让进,是为了你好,里面的东西,你现在还不能碰。”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怕我被里面的阴邪所伤。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爷爷走了,张家的顶梁柱塌了,现在,我必须顶上去。
“奶奶,王叔,我必须去。”我看着他们,语气坚定,不容反驳,“爷爷用命给我争取时间,就是让我继承他的事,守住闸口。如果我连他的东西都不敢看,怎么替他报仇,怎么护着青禾村?”
“爷爷在,小卖部是安全的,青禾村是安全的。现在爷爷走了,里面都是爷爷留下的阵法和法器,如果他在天有灵,会保佑我的。”
王叔还想劝,奶奶却看着我,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我眼中的坚定,看着我和爷爷如出一辙的眼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像你爷爷。”
奶奶缓缓松开我的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
红绳下面,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却透着一股沉稳、温润的气息,让人一看见就心安。
“这是你爷爷年轻时,给我求的保命钱。”奶奶把铜钱塞进我手里,“他说,这钱开过光,沾过他的血,能挡一次煞,能认张家血脉。你拿着它,进小卖部,就算碰到什么东西,关键时候也能保护你。”
我握紧铜钱,一股淡淡的暖意从铜钱上传来,顺着指尖流遍全身,刚才被阴气侵蚀的身体,瞬间舒服了许多。
“谢谢奶奶。”
“去吧。”奶奶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小心点,看完就出来,别乱碰东西。”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灵棚。
夜色依旧浓重,寒风刺骨。
一步、两步、三步……
我一步步迈向小卖部。越靠近,感觉那种阴寒之气比灵棚更甚。空气中除了河水的腥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灰和朱砂的味道。这是爷爷常年画符、做法留下的气息,也是茅山术独有的气息。
小卖部的木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我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悠长而老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零食、烟酒、香灰、阴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握紧手中的铜钱,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关上。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微弱的光柱照亮了前方。
小卖部不大,前面是货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日用品、零食、饮料、烟酒,一切都和我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货架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一样。
可爷爷已经走了一天了,没人打扫过。
是爷爷生前布下的阵法,在维持着这里的一切。
我的目光,缓缓投向小卖部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布帘,隔开了前面的店铺和后面的里屋。
那就是王叔口中,谁也不让进的地方。
爷爷的卧室、书房、修炼之地,所有秘密,都在那布帘之后。
我握紧铜钱,一步步朝着里屋走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阴气就重一分,手机的光柱都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
走到布帘前,我伸手轻轻一挑。
布帘掀开,一股浓郁的香灰和朱砂味扑面而来,顿时让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里屋很小。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一个木箱。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这就是一位茅山高人、镇守闸口六十年的守阵人,一辈子生活的地方。
我的眼眶再次一热。
爷爷把一切都给了村子,给了家人,自己却过得如此清贫。
我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拿着手机,开始仔细着打量房间里的每一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完全不像一个病危老人的床铺,再次印证了爷爷走得极其突然,极其“正常”。
桌子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瓷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茶水,早已凉透。旁边放着一个烟袋锅,正是我之前见过的,爷爷常用的那一个。
我拿起烟袋锅,仔细一看。
烟袋锅的末端,隐隐约约,刻着一道极浅的朱砂符印。
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才会反射出一丝淡淡的红光。
果然,爷爷日常用的东西,全都是法器。
我把烟袋锅轻轻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木箱上。
木箱是老式的榆木箱子,上了一把铜锁,锁芯已经生锈。
这里面,一定藏着重要的东西。
可现在,我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我没有急于去碰箱子,而是继续在房间里搜索。
爷爷是茅山道士,一定会留下笔记、符箓、或者功法秘籍。这些东西,不可能只放在箱子里。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墙壁。
里屋的墙壁是土坯墙,有些斑驳脱落。
突然,我手电筒的光芒,照到了货架与墙壁连接处。
在外面店铺的货架背面,最下方的一块木板,颜色和其他木板微微有些不同,而且,木板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中一动,立刻走出里屋,来到那块木板前。
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一抠。
“咔哒。”
一声轻响。
那块木板,是活动的,轻轻一掀,就开了。
一个隐蔽的暗格,出现在我眼前。
暗格不大,里面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零食烟酒,只有几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卷黄色的符纸。
一瓶赤红色的朱砂。
一把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桃木剑。
还有一本线装的、泛黄的旧书。
书的封面,没有写字,只有一个用朱砂画的、潦草的“镇”字。
我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就是这个!
这就是爷爷的茅山传承!
我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旧书拿了出来。
书很轻,很薄,纸张早已发黄变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轻轻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爷爷工整的字迹,用毛笔写的,墨色有些淡了。
“青禾村头,十字交汇,四阴汇喉,乃百年凶地。”
“张家世代,守此闸口,镇河下魍魉,保一方平安。”
“吾张青松,承先祖之志,守闸六十载,今大限将至,封印将破……”
我一页一页,迫不及待地翻下去。
越看,心脏跳得越快,浑身的血液都几乎沸腾了。
这本书,正是爷爷的手记,也是茅山闸口镇煞秘录!
里面详细记载了闸口的风水格局、阴地成因、外公布下的阵法、以及基础的茅山画符、辨阴、定煞之法。
翻到中间部分,一行字,让我浑身一僵。
“三子(我父亲),过闸口遭煞,阳火被噬,吾以十年阳寿,为其续命三载,终难违天……”
父亲不是意外摔车!
是遭煞,被邪祟盯上,吸了阳火!
爷爷为了救父亲,耗了自己十年阳寿,才勉强让父亲多活了三年!
而癌症,只是表象!
我双手颤抖,继续往下翻。
紧接着,又看到了关于大伯的记载。
“长子(大伯),修渠动土,冲撞阴脉,被煞神侵袭,脑部受损,无力回天。”
大伯不是摔倒,是被煞神害死的!
还有二伯。
“二子(二伯),阳火弱,被河魍吸精夺血,一夜枯槁,此乃劫数。”
二伯是被吸光了精血!
“二儿媳(二伯母),夜归撞煞,魂飞魄散,死于非命。”
一桩桩,一件件。
父亲、大伯、二伯、二伯母、大伯母……
所有亲人的死,全都不是意外!
全都是被闸口的河魍所害!
而爷爷,全都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一个个惨死,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要镇守闸口,不能离开,一旦离开,全村都要遭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去,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对抗着那无形的凶手。
我紧紧攥着这本秘录,指节发白,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了墨迹。
心痛、愤怒、不甘、悲伤……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撑爆。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那枚铜钱,突然猛地一热!
烫得我手心一疼。
与此同时,小卖部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而且,脚步声直奔小卖部而来!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瞬间响起!
“开门!张杨!快开门!”
是王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焦急,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好了!出大事了!”
“闸口……闸口那边,又死人了!”
“是你二更叔!他……他跟你爹当年一样,骑车子摔在桥下,死了!”
轰!
我脑子一炸,浑身冰冷。
爷爷才刚走一天。
用命换来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天。
河魍,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再次杀人了!
我猛地合上手记,塞进怀里,握紧那枚发烫的铜钱,转身就冲向门口。
门一开,寒风灌进来。
只见王叔和几个村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老桥的方向,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远处,老桥边,十字河口。
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安静的躺在那里。
鲜血顺着闸口流进河里,染红了那黑漆漆的河水。
而在那尸体旁边,雾气之中,我隐约看见一道佝偻、湿漉漉的影子,缓缓抬起头,对着我所在的小卖部方向,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冰冷的笑容。
它在挑衅我。
它在告诉张家:你们的守阵人死了,从今天起,青禾村,轮到我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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