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停在屏幕上,白得刺眼。
陈师傅,钱取出来了,就该想起你五岁那年了。
陈照白没有立刻回拨。没有号码归属,没有署名,甚至不像普通短信,更像从某个被遮住的端口里推出来的一句话。
整理室的灯又恢复了稳定。
女尸躺在白光下,嘴角黑血已经干住,口腔内侧的黑线露出一小段。她不再流血,也不再给出任何新的字迹。刚才那四个字像是她攒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完之后,整个人重新沉回死亡里。
陈照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器械台上。
他先做能被写进记录的事。
铜钱装入封存袋,编号、时间、取出位置、封存人,一项项写清。样本管贴上标签,黑血来源不能写成“水池留言”,只能写口腔异常渗出。遗体腕带、手腕勒痕、针眼、袜底灰砂、口腔缝线、下颌角和唇角血痕全部拍照。
每拍一张,他都把墙上的钟带进画面一角。
死人给他的画面不能作证。
时间可以。
三点五十二分,陈照白重新打开记录仪。
最新视频从三点三十四分开始,到三点四十一分十二秒停止。下一段自动续录从三点四十四分零六秒开始,中间空了两分五十四秒。
他点开第一段。
画面里,他报出死者信息,拉开遗体袋,检查腕带、衣物、脚底和手腕。到他准备处理口腔时,画面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被人碰到的抖。
更像有一层雪花从镜头深处浮上来,把整理台、女人的脸和他的手一起盖住。雪花持续不到一秒,画面黑了。
声音没有立刻断。
黑屏里有电流声,有水池方向轻轻一声滴答,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随后,一切归于空白。
第二段开始时,整理室灯光已经恢复。镜头只拍到陈照白半个侧影,他站在水池前,低头看着什么,整个人像被白光钉在原地。
视频里看不见那四个字。
角度不对。
记录仪正对整理台,水池只露出边缘。那一角白得干净,什么也没有。
陈照白关掉视频。
他不怕奇怪的东西只让自己看见。
他怕的是,奇怪的东西只让自己看见,活人却准备把能查的东西全部烧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重,拖鞋后跟趿在地上,走到整理室门口停下。
“照白?”
来的是吴建明,馆里的值班主管。五十出头,头发稀,灰夹克口袋里常年放一串钥匙和一瓶速效救心丸。他在火化车间干过十几年,后来调到后勤,最懂流程,也最怕流程出错。
陈照白开门。
吴建明一眼看见整理台上的遗体,脸色沉下来,“怎么还没开始整?”
“口腔有异常。”
“什么异常?”
陈照白没有说黑血写字,只把铜钱、缝线、照片和样本管摆给他看。
吴建明拿起封存袋,看了一眼,又像烫手一样放回台面。
“你从她嘴里取出来的?”
“舌根下。”
“手续上写随身物了吗?”
“没有。”
吴建明沉默几秒,转头看交接单。他的视线在“口唇勿动”四个字上停住,脸上的肉轻轻跳了一下。
“家属要求不动口唇,你怎么还动了?”
“基础清洁要确认口腔异物。她唇角有暗色渗出,不能不看。”
这话挑不出错。
吴建明把交接单合上,压低声音,“照白,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可这种事麻烦。死亡证明有,委托书有,火化预约也有。你现在要上报,今天一整套流程都得停。人家家属反过来说我们擅自处理遗体,谁担?”
“她嘴里有异物。”
“铜钱也可以是家属放的。”
“针脚呢?”
吴建明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整理室安静下来。
陈照白把手机照片递过去。
吴建明眯着眼看。第一张全景里,白瓷池边缘有一片黑色污迹;第二张近景能勉强看出“别烧”两个字;到第三张,“我妈”糊成一团,像水迹拖出的阴影。
“这是什么?”吴建明问。
“你觉得像什么?”
吴建明把手机还给他,“像你这两天没睡好。”
这句话不重,却把房间里的温度压低了几分。
陈照白没有争。
他知道吴建明怕的是什么。殡仪馆最怕流程外的东西。死人进来,按流程走,出灰,装盒,签字,家属离开。每一步都有表格,每一张表格都能解释责任。可如果哪一步停住,所有人都会开始问:谁让你停的?
“我已经写异常记录。”陈照白说。
吴建明烦躁地敲门框,“写归写,措辞别玄。就写口腔发现异物,疑似非正常遗体处理痕迹,建议联系委托方确认。火化先照排班走。”
“九点半。”
“什么?”
陈照白把馆内系统界面打开给他看。
林清禾,原预约十点,调整后九点三十分。
申请时间:三点四十四分。
不告别,不换寿衣,不开炉前确认。
吴建明的脸色变了。
“谁改的?”陈照白问。
吴建明没回答,立刻拿出手机拨调度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背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林清禾的火化时间谁改的?我没批。你查系统日志,现在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吴建明慢慢转过脸。
他看陈照白的眼神里,刚才那点主管的火气没有了,只剩下不安。
“系统显示是我账号。”
整理室里的冷气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吴建明的账号有权限调整火化时间。可三点四十四分,他没有来过整理室,也没有给调度下指令。
“你密码谁知道?”陈照白问。
“没人知道。”
话一出口,吴建明自己也知道站不住。
馆里的老员工密码大多没换过。有些写在便签上,有些贴在电脑屏幕后面。流程能约束认真执行它的人,约束不了熟悉漏洞的人。
吴建明把手机攥得很紧,“你等着,我去保安室调监控。”
陈照白说:“我已经准备报警。”
吴建明猛地回头,“你疯了?”
“火化炉不等人。”
吴建明看着整理台上的女尸,又看向封存袋里的铜钱。那枚铜钱裂口朝上,像一只被挖开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照排班走。
四点十二分,陈照白拨了报警电话。
接线员听完,沉默两秒,“您是说,遗体口腔内发现异物和缝合痕迹?”
“对。”
“遗体现在在哪里?”
“青山市殡仪馆负一层整理室。”
“是否已经火化?”
“没有。九点三十分预约火化。”
“不要再擅自处理遗体,保持现场,我们通知辖区派出所和刑侦值班人员。”
陈照白说好。
挂断电话,他才发现手指有点凉。
不是怕死人。
是怕活人来得太晚。
保安室里,老丁困得眼皮打架,听说要调负一层监控,整个人清醒了一半。
“又有人乱走?”
“三点四十到三点四十五。”
老丁拖动进度条。
三点四十分,走廊空着。安全出口红灯亮在尽头。三点四十一分,陈照白进了整理室。三点四十二分,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雪花。
不是整屏黑,也不是断电。灰白颗粒密密麻麻铺满画面,时间码却还在往前走。
三点四十二。
三点四十三。
三点四十四。
雪花结束时,走廊还是空的。
老丁挠头,“摄像头又犯病了?”
“其他画面。”
后门正常。
停车场正常。
大厅正常。
只有负一层走廊和整理室门口那一路,花了两分多钟。
陈照白又让他调安全出口门禁。
三点四十到三点四十五之间,没有刷卡,没有报警,没有开门提示。
太正常了。
陈照白想起第一章里那扇半开的安全门。
“门如果卡在没完全合上的角度,会不会不报警?”
老丁脸色有点僵,“老门了,有时候会。”
“谁知道这个毛病?”
老丁没说话。
殡仪馆夜里很静。
静到每个人都知道哪些门不好锁,哪些摄像头有死角,哪个账号权限够高,哪个主管怕投诉。
四点四十七分,吴建明回到整理室外,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系统日志导出来了。”他说,“申请IP是调度室电脑。”
“调度室有人?”
“没人。”
“监控?”
吴建明的嘴唇发白,“调度室那一路,也雪花了三分钟。”
陈照白看着他。
吴建明避开目光,“我已经让人把林清禾的火化状态先挂起。”
“先?”
“警方来之前,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吴建明声音发哑,“照白,你别把我往死里逼。”
陈照白没有再逼他。
因为门外已经传来巡逻车停下的声音。
雨小了一些,天还没亮。
两个便衣从后门进来。走在前面的女人穿黑色短风衣,头发束得很低,手里提着一只勘查箱。她身后跟着年轻男警,进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流程表。
女人出示证件。
“许砚,**刑侦支队。”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多余情绪。眼睛很清,扫过人时像先把慌乱剔出去,只留下能用的信息。
她看向陈照白。
“你报的警?”
“是。”
“岗位?”
“遗体整容师。”
“动过遗体?”
“按基础清洁流程处理。发现口腔异常后停止进一步整理,拍照、留样、封存。”
许砚看了他一秒。
“挺熟练。”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疑。
陈照白说:“夜班遇到麻烦,先留记录。”
许砚戴上手套,“带路。”
整理室门打开,白灯照在女尸脸上。她右眼下那颗小痣比刚送来时更清楚,像死亡还没有来得及把她身上的所有细节抹掉。
许砚先看环境,再看遗体,最后才看水池。
水池里的字已经淡了很多。
“别烧”还能勉强辨认,“我妈”像几道被水拖开的污痕。
年轻男警皱眉,“这……”
许砚没评价,只问:“原始照片?”
陈照白递过去。
许砚翻了几张,停在三点四十六分那张近景上。
“除了你,还有谁看见现场字迹?”
“没有。”
“吴主管看过照片?”
“看过。”
吴建明立刻说:“我没看见最初现场,照片也说不准是什么。”
许砚点点头,像早料到没人会替这四个字作证。
她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死人留言上。
“铜钱、样本、视频、监控、系统日志,全部封存。遗体暂缓火化。”
吴建明像终于喘过一口气。
陈照白却没有放松。
因为许砚转头看他,问了一个问题。
“陈师傅,三点四十四分之前,有谁知道你把铜钱取出来了?”
陈照白答:“没人。”
许砚说:“那发短信的人,怎么知道?”
整理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走到五点二十一分。
距离九点半火化,还有四小时零九分。
而系统日志上,吴建明的账号仍停在那行申请记录里。
像一个活人提前替死人按下了炉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