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没有马上相信陈照白。
她甚至没有多看水池里的字。
这让吴建明明显松了口气,也让年轻男警有点意外。陈照白倒不意外。一个刑警如果进门就相信死人会写字,那才是真麻烦。
许砚绕着整理台走了一圈。
她看遗体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先看脸,怕脸;她先看手腕、口鼻、衣物、腕带、脚底,再看交接单。情绪像被她放在很远的地方,离现场越远越好。
“口腔。”她说。
陈照白打开头灯,站到一侧。
年轻男警戴上口罩,俯身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女尸口腔内侧的黑线贴着黏膜走,细得几乎融进暗色里。没有外部针孔,唇面平整。若不是铜钱已经取出,嘴微微张开,很难有人发现里面被处理过。
许砚问:“你判断是从里面缝的?”
“针脚在内侧。”
“能不能是遗容处理?”
“能。”陈照白说。
许砚抬眼看他。
陈照白接着说:“但正常遗容固定没有必要把铜钱压在舌根下,也没有必要在交接要求里写口唇勿动,更没有必要不告别、不换寿衣、不开炉前确认。”
许砚没有接话。
陈照白指向左手腕,“腕带挡住勒痕。她脚底灰砂不属于医院,也不属于殡仪馆。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写字茧,职业栏却空白。手背针眼有两处,死亡证明没有抢救和用药记录。火化时间在三点四十四分被改,调度室监控同时间雪花。”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落在现实能查的地方。
许砚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点。
不再像看一个夜班被吓到的殡仪馆员工。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东西。”她问。
吴建明立刻看向陈照白。
陈照白沉默半秒,“我看见水池里的字。”
“还有呢?”
许砚这句话问得很轻。
陈照白知道她听出了他刚才避开的部分。
整理室里的灯白得发冷。女尸躺在他身边,嘴角那道黑痕干成一条细线。封存袋里的铜钱放在证物台上,裂口朝上。
他说:“取铜钱时,我闻到香灰味,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吴建明倒吸一口气,“照白!”
许砚抬手,止住他。
“什么画面?”
“雨夜,白灯,一个女人被按在地上,手腕被细绳勒住,白袜蹭过灰黑色细砂。有人说,钱压住,口就不会乱开。”
年轻男警的笔停了一下。
吴建明脸都白了。
许砚却只是问:“你能证明这些画面来自死者?”
“不能。”
“能证明它们真实发生过?”
“不能。”
“那就不能写进事实判断。”
“我知道。”陈照白说。
许砚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说?”
陈照白抬眼,“因为我不会把它当证据,但它提醒我该查哪里。”
整理室里静了几秒。
许砚把手套往腕口拉紧,“可以。那我们就查能写进卷宗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陈照白才真正松了一点。
许砚不是相信死人开口。
她是承认,一个人即便看见无法证明的东西,也可以用能证明的方式把真相往前推。
“火化暂停。”许砚对吴建明说,“任何人不得移动遗体,不得清理水池,不得覆盖、复原或继续整容。”
吴建明连连点头。
“系统日志、账号登录记录、调度室电脑、监控原始文件、后门交接记录,全部导出。导出过程我们在场。”
“好,好。”吴建明说。
“送尸的两个人呢?”
“走了。”
“车辆信息?”
吴建明看向陈照白。
陈照白说:“白色无标识面包车,车牌我拍了,车厢有蓝色防水布和消毒液纸箱。遗体袋没有医院转运标签。”
他把照片调出来。
许砚看完,让年轻男警拍下屏幕,“把车牌、转运公司、委托人赵怀民一起查。城西二院急诊也查,死亡证明签名方启文,确认今晚两点到三点有没有出具过林清禾的死亡证明。”
年轻男警应声出去打电话。
吴建明在旁边站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警官,这个事……会不会只是家属搞旧俗?”
许砚看了他一眼,“旧俗不需要盗你的账号改火化时间。”
吴建明闭嘴了。
陈照白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陌生号码。
尾号6841。
馆内系统里,赵怀民联系电话后四位就是6841。
屏幕亮起的瞬间,整理室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砚伸手,“免提,录音。”
陈照白按下接听,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先传来雨声。
很空,像有人站在露天停车场,也像站在一间漏雨的旧屋里。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陈先生,遗体整理好了吗?”
陈照白听出是凌晨送尸的夹烟男人。
“你是谁?”
对方笑了一声,“委托书上写得很清楚。”
许砚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拖住。
陈照白问:“赵怀民?”
“是我。”
“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受家属委托。”
“哪位家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赵怀民没有回答。
“陈先生,我知道你们做这一行讲体面。人死了,就别让她张着嘴上路。钱放回去,嘴合上,九点半之前烧掉。对谁都好。”
整理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封存袋。
铜钱取出这件事,陈照白没有通知委托人。
赵怀民却知道。
许砚的眼神沉了下去。
陈照白问:“如果不烧呢?”
电话里雨声更重。
赵怀民轻轻叹气,像在替他惋惜。
“那就别怪她,晚上去找你。”
吴建明后背发凉,年轻男警刚回到门口,也听见了这句话。
陈照白没有挂。
他问:“你说的她,是林清禾,还是林晚青?”
电话那头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上。
这个停顿很短。
短到普通人可能听不出来。
许砚却抬起眼。
陈照白继续说:“你们连她真名都不敢叫?”
赵怀民笑了。
“陈师傅,有些名字叫错了不要紧,有些名字一旦叫回来,人就不好送走了。”
“你怕她开口?”
“死人开不了口。”
“那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赵怀民的声音忽然变低。
“我怕你和你父亲一样,多管闲事。”
陈照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许砚在纸上写:继续。
陈照白说:“我父亲叫陈守山。”
“我知道。”
“你见过他?”
“很多年前,有人见过。”
“他现在在哪?”
赵怀民轻轻笑了一声,“你要是真想知道,就把钱放回去。规矩不能断。压口钱离嘴,回口钱不归位,死人找不到路,活人也找不到家。”
“这是威胁?”
“这是提醒。”赵怀民说,“五岁那年没人教你吗?死人不会骗人,活人才会。”
电话挂断。
整理室里只剩下录音结束的提示音。
陈照白站在原地。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从他耳朵里扎进去。
死人不会骗人,活人才会。
这是他小时候记得的那句话。
父亲陈守山说过。
或者,有人借父亲的口说过。
许砚把录音文件保存,复制,封存,然后看向陈照白。
“你父亲和这案子有关?”
陈照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脑子里闪过母亲烧掉白事用具的那个夜晚。火光里,铜铃滚进铁盆,发出一声闷响。母亲的手被火烤红,却没有停,只一件一件往里扔。
那年以后,家里再也没人提陈守山。
“我不知道。”陈照白说。
“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我父亲失踪二十二年。”陈照白声音很稳,“他以前做白事,懂送葬规矩。五岁那年,我失语三天。之后,他没回来。”
许砚问:“你为什么还做殡仪馆?”
吴建明也看向他。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
母亲问过。
秦远山问过。
就连陈照白自己也问过。
他看向整理台上的女尸。
“因为死人至少不会改口。”
许砚没有再问。
她转身对年轻男警说:“通知法医过来。再查赵怀民,查尾号6841的通话位置,查他凌晨来馆路线。火化系统、监控系统、门禁系统全部同步取证。”
年轻男警点头。
许砚又看向吴建明,“从现在开始,这具遗体不走殡仪馆内部流程,走警方保全。谁再碰,先找我签字。”
吴建明擦了擦额头,“明白。”
陈照白把封存袋里的铜钱放回证物托盘。
铜钱静静躺着,裂口对着灯。
他忽然想起赵怀民那句话。
压口钱离嘴,回口钱不归位。
压口钱是这枚。
那回口钱在哪里?
五点五十六分,年轻男警从调度室回来,手里拿着初步日志。
“许队,调度电脑三点四十四分有外接设备接入记录,时间很短,十七秒。账号是吴主管的,但键盘输入日志缺失。”
许砚问:“监控?”
“雪花,拍不到人。”
“门禁?”
“没有刷卡。”
“也就是说,有人知道老门怎么避开门禁,知道调度电脑位置,知道吴建明账号,还能同步知道整理室里铜钱被取出。”
年轻男警点头,“是。”
许砚看向陈照白。
“陈师傅,你们馆里,有内应。”
话音刚落,整理室外的走廊灯忽然闪了一下。
众人同时回头。
安全出口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门缝底下,有一小撮灰白色纸灰,被冷风吹进来。
纸灰里压着半截黑棉线。
和女尸口腔里的线,一样细。
许砚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她先让年轻男警从门内侧、地砖缝和门框下沿分别拍照,再用比例尺压在纸灰旁边。门缝宽度、灰的位置、线头长度、地面水迹方向,都被一张张固定下来。
陈照白站在两步外,看见那截黑线的断口并不毛躁,像是被剪断后又被水泡软。线身上沾着一点油亮的灰,和女尸口腔里露出的那几道线一样,黑得不反光。
“有人刚来过?”年轻男警问。
许砚看着地面,“也可能是早就放在门外,等风把它吹进来。”
吴建明脸色发青,“谁会这么干?”
“知道我们会注意这扇门的人。”许砚说。
陈照白听懂了。
对方不是留下线索。
对方是在告诉他们,殡仪馆不是现场的终点,而是对方熟悉的地方。哪怕警方已经到场,哪怕遗体已经暂停火化,仍然有人能把一截黑线送到他们脚边。
许砚把证物袋封好,抬头看向陈照白。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单独行动。”
陈照白说:“我是殡仪馆员工。”
“你现在是被点名的人。”许砚把证物袋递给年轻男警,“赵怀民不是只威胁你,他在试你会不会继续往前走。”
陈照白看着门缝。
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纸灰味。
他忽然意识到,第一章那条短信不是为了吓退他。
是为了把他往二十二年前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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